海国春秋

形骸弃捐,风尘困瘁

【安雷】异苑

时隔两月的复健之作

给 @绯什 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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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

——《博物志》


00

       清晨的集市熙熙攘攘,穿着各异的人们穿梭在大街小巷,农妇摆摊,小贩叫卖,一副平安盛世的模样。

       “让开!让开!”一队人马忽然横冲直撞,闯进了乱中有序的大集市,人群赶紧避让,仍不免被撞倒几个,刚刚摆好的摊位也被马蹄踏过,留下一地狼藉。

       “处斩要犯!”一个大嗓门兵士喊道,“都让开!”

       两旁人们窃窃私语,猜测这个要犯是谁,竟能有这么大的阵势,侵扰了他们的集市。

       好在没过多久,关押着那人的铁笼就被马拉过了集市,人们毫不忌讳地打量着这个即将要上绞刑架的少年。

       是的,只是个少年而已,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囚衣,面容漂亮得惊人,有种寡淡的锐利感。

       他低头垂目,眼光不知放在哪里。

       “他是谁?”人们又窃窃私语起来。


       安迷修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面,离铁笼最近的位置,他刚刚一抬眼,仰头就看到了那个少年。

       终于找到了。

       他想。


01

       早春三月的南方小镇,杏花春雨,流年暗换。终南渡口上的青石板承载阆风霜雪,拴着小船的木桩目送一次又一次春秋代序。

       据说南海外有鲛人,人身鱼尾,潜游深海。终南小镇南临南海,这里的居民们都知道,这不是传说,鲛人确实是存在的,没有那么多的奇幻色彩。很多人都见过,但也只限于见过而已,鲛人不是人,所以就没有太多交流的必要。

       安迷修就是鲛人,他与别的同族有些不一样,他们很畏惧人类,安迷修却很喜欢。这种喜欢没有什么理由,大概也不需要理由。

       所以他经常在渡口边的海域巡游,遥望人的世界,那个世界对于他来说是陌生的,但是陌生也意味新奇,他喜欢新奇的事物。


       最近听说渡口来了个怪人。

       安迷修是从同族们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他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末了又劝他别去看,渡口的怪人虽然新鲜,但说穿了也就那样,只是行为有些奇怪,并不惊世骇俗。

       他抑制不住好奇心,把同族们的警告都抛之脑后,在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他灵敏而矫健地穿梭着,顺着海流接近渡口。

       

       很快就能看到岸了,他放慢速度,极目远眺,果然岸上有一个身影站立着,背靠稀疏垂柳,正弯着腰往水里投放些什么。

       安迷修沉下去,在海底悄无声息地移动,果然发现了怪人投放下的东西。

       是个小瓶子,拧开盖子之后,他从里面倒出一颗珍珠,珍珠上用不知名的涂料画上了繁复的花纹。

       珍珠是真的,很大,应该很珍贵。

       再拧开别的小瓶子,也是同样的东西。

       真是个怪人。安迷修想。


       正当他在水底研究那些小瓶,岸上的人却停止了这种奇怪的行为。

       这是个拥有着深紫色眼睛的少年,面庞年轻而漂亮,稚气未脱,因此显得没有攻击性。

       他看向水底,像是发现什么宝物似的。

       “找到了。”他说。


       水里的安迷修忽然之间觉得有坚硬锐利的东西向他袭来,他连忙摆动鱼尾躲过,发现那是一柄鱼叉。

       他既惊且惧,人的王下令不许他们伤害鲛人,但依然有许多族人丧身于人类之手,那么这一次,又是谁要害他呢?

       他浮出了水面,岸上只有那个奇怪的少年,鱼叉毫无疑问是他的手笔。

       “干什么?”他高声问道。

       少年忽然笑了,没有回答,安迷修注意到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像蕴藏寒星。

       “你是谁?”他又问。

       “我是我。”少年倨傲地回答。

       安迷修认定这少年在捉弄他,忍下不耐再问:“我说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自上而下扫视了他,眼神中带着令人不舒服的挑剔,像是在思忖他是否有资格得知自己的名字。

       “雷狮。”这种审视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间,他很快就回答了,神情依然不可一世,“这就是我的名字。”


       安迷修没有计较他不善的目光,问道:“雷狮,你不知道不准伤害鲛人吗?”

       “我知道。”雷狮说,“但是我现在杀了你,也没有人知道。”他侧过身,安迷修瞥见他身后还藏着一柄尖利鱼叉,他立刻做出防守姿态。

       “但是我不想杀你。”雷狮又自言自语起来,“刚刚打个招呼罢了。”

       安迷修很难承认这个说辞,他不是第一次与人类打交道,他们很狡猾,所以戒备心是必不可少的。

       “为什么?”

       雷狮被他逗笑了:“不想杀你你还觉得遗憾吗?难道要我杀了你才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迷修在海面沉沉浮浮,沐浴过阳光的发丝贴在脑门上,他觉得有些烦躁。

       “我是说……你在这里往海里丢瓶子的目的是什么?”安迷修想了想,又说,“如果对鲛人族不利,日后见面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雷狮嗤笑一声:“对你们不利有什么好处?我只是随便玩玩。”

       果然还是个孩子,安迷修心中暗叹,只是玩玩啊,玩就没有目的了。


       他打算结束这次攀谈了,转身要回到海里,却被岸上的少年喊住了。

       “我听说这样做就可以找到鲛人。”雷狮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振奋,“你看,我找到了你。”

       安迷修无奈,回答:“雷狮,我不是被它吸引来的。”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雷狮问。

       

       因为我听说渡口有个怪人。

       安迷修思前想后,还是没有回答。


       “既然被我找到了,不如做个约定。”雷狮拎起鱼叉在地上敲了几下,钢铁与石质相碰,发出清脆响声。

       “是什么?”安迷修不动声色地问。

       “你能听得见这种声音吗?”雷狮又用鱼叉敲了几下地面,补充道,“在海里,不管多远。”

       安迷修点头表示可以。

      “那么以后当我在这里敲起地面,你就要立即过来,与我见面。”

       安迷修惊诧一刻,仔细想想觉得并无不可,这个少年眼里没有恶意,因此他才会与他攀谈这么久,那么今后再次见面,也应当在允许范围之内。况且他也渴望与人类交流,这是最重要的。

       “好。”他很快回答。

       没有考虑他这样做的目的,也没有问为什么。

       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事情。


       雷狮笑了,笑容与先前一模一样,美丽而灿烂,目光却依然犹如寒星夜火,平白无故居然让人觉得冷。


02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安迷修依然潜游深海,雷狮停止往海里扔瓶子的古怪行为,却隔三差五在渡口用鱼叉敲击地面。

       鲛人的听力灵敏,安迷修能听到这种音调特殊的声音,因此按照约定,不管多远,他都要回到渡口。

       雷狮站在那里等他,春去秋来,他始终是那样的姿态,不笑的时候冷淡而傲慢,等待时面色总是不耐,但是看见他来就笑得灿烂,浮云拨日,天光乍破。

       安迷修从日复一日的交谈中推断出雷狮出身高贵,受过良好教育,也许是少年叛逆才会来到这里,丢下小瓶来吸引鲛人。

       果然还是个孩子,会做出这样幼稚的事情。

       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高贵的人类少年会乐于三番五次打扰鲛人,他不觉得雷狮喜欢鲛人,也许这个少年只是精力太过充沛无处发泄,才会想到拿他寻开心。


       “你为什么要海里扔小瓶?”他有一次这么问。

       “吸引鲛人嘛。”雷狮说,“我不是早就说过了。”

       “你从哪儿知道这种古怪办法的?”安迷修有些好奇,“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雷狮冷笑:“你当然不知道,我是从书里看到的,你看书吗?”

       安迷修摇头,鲛人没有书可看,他们的学识来自于口口相传,还有自身见闻。


       于是他当即说出自己的一条听闻:“听说人的灵魂能到达很高的地方,是鲛人一辈子也到达不了的,是真的吗?”

       “假的。”雷狮很快回答,“灵魂之说,无稽之谈。”

       “我倒愿意相信是真的。”安迷修认真地说,“我想知道我到达不了的是什么地方。”


       “你知不知道海那边有什么?”雷狮问。

       安迷修想了一下,他不是没有往南游过,可是越是往南,海水温度就越高,他难以忍受,况且一路上什么陆地都没有见到,只得失望而返。

       “你知道吗?”他反问。

       雷狮露出了一点傲慢的神色,因为居高临下显得更目中无人。

       “我能看到很远。”他说。

       “有多远?”

       “你一辈子都不能到达的远。”

       少年说这话时口气是倨傲的,好像面对的是地上的爬虫。

       安迷修暗暗称奇,难道这位人类少年五感异于常人,是千里眼吗?他不着边际地想道,这可真是奇人,倒是涨了不少见识。

       “没想到你是千里眼啊。”他由衷的赞叹。

       雷狮听到这话,眼皮跳了一下:“我是说陆地,你一辈子都不能上岸。”有点咬牙切齿。

       安迷修还想再问,雷狮却转身走了,看来是生气了。

       安迷修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人类的脾气一向喜怒无常,他耸了耸肩,也钻入海水中消失了。


03

       离开了皇宫那么久,雷狮几乎要忘记他有个不知说太好还是太不好的出身。

       父亲是统治大陆的君王,他作为三皇子,一出生就享受锦衣玉食众人拥戴的生活,本该一辈子困囿在金丝牢笼。

       平心而论,这没有什么不好,比起吃不饱穿不暖的人而言,已经是天堂了。

       但是雷狮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人,他想要的不止这些。


       他的母亲是个软弱的女人,在政治联姻中嫁给父亲,身份高贵,这本来没有什么错,错的是她深爱父亲,但是父亲却不喜欢她,因此她的处境一直艰难。

       即使有了他,父亲也依然对母亲不冷不热,母亲就在那样一种情况下郁郁而终,留给雷狮的全部印象也不过是半梦半醒间在耳边轻轻响起的不知名儿歌。

    

       失去了母亲,也缺少父亲的关注,雷狮就这样成长起来,所幸他没有变得太软弱无用,母亲的死亡让他明白了很多东西,从此他放弃了玩耍的权利,在别的皇子们被娇纵溺爱时,他已经变得很不一样了。

       他十五岁时皇帝日薄西山,对王位的争夺日益白热化,雷狮在这时向父亲请求外出游历。

       “为什么?”老皇帝目光锐利。

       “想去南海找鲛人,听说他们的眼泪会变成珍珠,我喜欢那些东西。”

       “荒谬!”老皇帝高声叱责,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

       雷狮冷冷地看着他,等他的咳嗽平息下来。

       是恨吗?是的。恨什么?不知道……大概是恨着生为皇子的命运吧。


       老皇帝也在看着他,看着这个空有一张漂亮脸蛋的草包儿子,与他母亲一样徒有其表,忽然之间心生厌恶。

       “滚吧,滚远点,一辈子都不要回来了。”

       雷狮笑了,他最后一次行了一个标准宫廷礼节。

       “儿子谢父亲。”


       是儿子谢你,不是我。


04

       一路上四处打听,他才找到这个最南端的小镇。

       说寻找鲛人不假,他也借机询问了吸引鲛人的办法,掏出身上所有钱买了许多大珍珠,后来才知道受骗,可是人已经跑远,雷狮只好咬牙认命,发誓下次见到绝不轻饶。

       虽然离开宫廷,与自己的势力联系却一直没有断,他们会帮他夺取王位,他只要在外就好。

       这场战争不需要他亲自参加,雷狮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但是母亲早逝,由不得他碌碌无为地活着。

       成功就能自由,不成功就死,总归这两种结局。

       既然已经知道结局,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不知道的才最可怕。


       南方的春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了大海,广博而无垠的水面像是天空。

       他将珍珠装入小瓶,依次投入海水中,期待能见到鲛人。

       抓到一只鲛人,然后就可以靠着它的眼泪卖钱了。雷狮这样想,也不觉得把钱花在珍珠上有多么浪费了。

       但是最终看到那只鲛人,他改变了主意。


       鲛人就像是大海,鱼尾是细致而柔和的蔚蓝色,自下而上那么短暂一瞥,掀起了波浪,也许是那一瞬间的意态打动了他。

       雷狮想听听他的声音,于是用随身携带的鱼叉向下掷去,精准擦过鲛人鱼尾。

       他浮上来了,大声质问雷狮为何投掷鱼叉,又询问他是谁,声音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与人类无异。

       雷狮存了捉弄他的心,回答:“我是我。”

       鲛人果然生气,可是居然没有一走了之,反而好脾气地再次询问。

       雷狮称奇,这次老老实实将自己姓名相告。

       他没有问鲛人姓名,因为鲛人从不将姓名告诉人类,问了也是白问。

   

       鲛人也是一个奇怪的鲛人,雷狮之前打听到他们不喜欢与人亲近,可是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传言果然常有谬误,还是要自己亲身试验一番。

       于是他借机与鲛人约定今后在此见面,以他的信号为准,他没有想过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只是想做就做了。

       鲛人答应得很爽快,正好遂了他的意。


05

       安迷修时常陪着雷狮谈天说地,人类有人类的见闻,鲛人有鲛人的见闻,正好对于二者来说都是新奇的。

       雷狮话语中时常有傲慢之意,又似乎此前一直被拘在小地方,没有出来过,因此亲身经历过的事物极少,所幸他从书上所得极多,见识广博。

       相反的,安迷修在大海中不知活了多久,他又喜好冒险游历,因此得知许多族人不知道的事情。鲛人况且不知,何况人类。

       

       尽管交换见闻,安迷修依然对雷狮所知甚少。那少年时常笑着,却寡淡冷清,常有寒意,气质锐利得像冰冷的刀锋。

       安迷修觉得他是孤独的,总是一人站立在早已荒废的渡口,手持鱼叉,抵在青石地面上,身边没有别人,单薄的肩头承载起两三片凋萎的枯叶。不是肉眼可见的,但从感觉上来说确实如此,他是一个人的。

       一个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来到这里,在渡口上丢下珍珠小瓶,笑言要吸引鲛人。

       萍水相逢,安迷修想,他居然也会觉得一个人孤独。

       

       这一天鱼叉与石板相击的声音响起,安迷修来到渡口边,却发现雷狮已经丢开鱼叉,背负双剑。

       “我要走了。”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说完就将背负的双剑解下,凌空丢给安迷修:“剑给你,不枉认识一场。”

       安迷修呆呆接过了剑,问道:“你去哪儿?”

       “你永远不能到达的地方。”

       “回来吗?”

       雷狮想了想,摇头。

       

       这怎么行?安迷修想,他是一个人啊,一个人,这么孤独。

       “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走?”他问。

       雷狮笑了:“你是鲛人,又没法上岸。”

       “如果我可以不是呢?”安迷修坚持地问。

       “也不行。”雷狮回答,“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你不是人类,你不会懂的。”

       “我走了,今后你不用再到这里来,你自由了。”

  

       “那你告诉我,地上有什么?”安迷修问。

       雷狮想了想:“你不能上岸。”又停顿了一下,“你不是人类。”没有回答。

       说完他就转过了身,挥手表示告别,留给安迷修的是那个背影,单薄的,寡淡的,转眼就烟消云散,不见踪影。


       你不是人类。

       安迷修呆呆地想,如果他是人类,是不是就可以理解了,是不是那个少年就不会再孤独了,是不是就能知道岸上有什么了?

       他没法不这么想,他抑制不了自己这么想。

       那个单薄的少年背影,挥之不去地停留在他的脑海里,深紫色的眼睛面对大海流露出的分明是渴望。


       “你到底能看到哪里?”

       “我能看得很高、很远。”


       有多高?有多远?


06

       传说魔法可以将鲛人变成人,只是得不到恋人的爱就会化为泡沫。

       虽然传说只是传说,但是鲛人要变成人也不是毫无办法。


       据说在上古有一种鲛人斩尾之术,鲛人尾中本来只有一骨贯穿,斩尾之术就是先斩开鲛尾,取出原本的鲛骨,再换上新的两根,剜尽鳞片,修出腿型,假如能活下来,也就与人类差别不大了。

       虽说可行,但是却需要术者高超的技艺,但即便如此,能在斩尾台上活下来的鲛人也少之又少。

       

       所以当安迷修提出想要接受斩尾之术时,族人们都觉得他疯了,不可理喻,人类有什么好?他们永远不会把你当成同类,到时候你不是鲛人,也不是人类,那你要怎么活着呢?

       可是安迷修很坚持。


       “我要去岸上看看。”他说,“我已经活得够久了,海里的东西我已经看够了。”

       将他抚养长大的师父一言不发,制止议论纷纷的族人,将他带离鲛人的聚居地。一路上沉默无言,在接近渡口的浅海,他停下了。


       “为什么?”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是安迷修还是明白了。

       “想去地上看看。”

       “回来吗?”

       安迷修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索性没有回答。

       “只是想去看看。”他这样说。


       师父叹了口气,说道:“我来帮你。”

      ……


07

       三日后,小镇居民在废弃已久的渡口发现一个昏迷的年轻男人,浑身裹着海草,身边有一金一蓝两把利剑。

       他们暗暗称奇,猜测是被风暴打破船只的海盗,只有一户好心人家将他带回家悉心照料。

       安迷修不久就恢复意识,向这户人家道谢后便离开小镇。

       起初他行走十分不习惯,人类走路发力的方式与鲛人不同,因此他走得磕磕碰碰,好在不久便习惯了,行进速度也大有长进。

  

       一开始寻找,他才知道寻找一个人有多难。

       雷狮这个名字多半不是真名,他在救他的那户人家里装作无意提起,那家主人却表示从未听闻,再问渡口的少年,主人家只说那少年是突然到来,又突然离去的,从没有往来。

       安迷修只好凭借自己双腿行走,背负双剑,用绷带遮掩住身上鲛人的特征,人们只当他是苦修士。


       当他开始游历大陆,才明白雷狮的话是什么意思,这确实比海上更为广博,不仅有奇山异水,更有风土人情,每到一处,都叫他不忍离开。

       游历异国他乡,始知除了鲛人与人类之外,还别有异域国度、奇风异俗、民风淳朴、尚未开化之族。

       与此同时,了解到人类的骑士之道后,他心生向往,也开始以骑士自称,做些骑士应行之事。

       就这样一路走了下去,打听着雷狮的去向,并寻访名山大川,增长见识。

       虽然仍不适应人类生活,多受限制,但基于雷狮曾告诉他许多,他也不至于举步维艰,加之自身多行善举,也许是老天保佑,总能在困难时找到出路。


       他游历到北方的一座小城,小城背山面水,十分繁华。

       安迷修还没有尝试体验闹市,此处夜晚灯火极美,因此他决定夜晚来亲身体会一番。

       没想到此刻注意力被路边闲谈的几人吸引了。


       “布伦达殿下真的造反了?”

       “还能有假?消息都传到我们这儿来咯!”

       “你说他为什么?都是皇子了。”

       “还能为什么!想当皇帝了呗。”

         ……


       安迷修不知道他们提到的这个人是谁,但又想起雷狮必然身份高贵,也许他们会有关联,于是上前询问。

       那几人热心为安迷修解答,布伦达是这个王国的三皇子,近日王都传来他发动政变的消息,只是消息传递过慢,现在形势已不知如何。

       安迷修再向他们打听雷狮,这几人皱起眉头仔细回想,最后面面相觑,告诉安迷修他们不知道有什么贵族的名字叫雷狮。

       安迷修有些失望,刚想道谢离开,这其中一人忽然劝他去王都寻找,解释道虽然王都现在极乱,但反而更容易见到那些平时不常露面的贵族们。

       其余几人却同声反对,认为王都太过危险,谁也不知道布伦达发动的政变现在到底如何了,说不定王都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安迷修早已有了想法,他再次谢过这几人,踏上了去王都的路。


08

       他刚一到达王都,就得知政变已经被镇压。

       奄奄一息的老皇帝惊怒交加,已经溘然长逝,太子在仓促中登上王位,第一件事就是处死反叛的布伦达。


       于是这一天,他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出来,与要被处死的皇子刚刚一对视,他就明白了。

       蕴藏寒星的眼光,还有寡淡到冷漠的锐利,天生掩盖了他眼里闪动的向往。

       是什么向往?

       对外面的,铁笼外面,还有海的外面。


       “雷狮。”安迷修喊道。

       铁笼里的雷狮定睛看向他,似乎分辨了一下他的脸庞,忽然笑了。

       “是你啊。”他说。


       安迷修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怎么是你啊?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现在是人类了。”他说。


       一旁的兵士举起刀对着安迷修:“不要捣乱,走开!”

       安迷修置若罔闻。


       “你说得不对,我能上岸,也能行走,我去了很多地方。”


       兵士把刀举得更高:“再说,就要杀你了。”


       安迷修还是不管不顾,好像没有看到他:“你看,我现在就来了,我找到了你。”

       兵士的刀几乎架在他的脖子上,雷狮依然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笑,笑得如胜券在握、如百战不殆。

       “真厉害。”雷狮说。

       

       “你来找我干什么?”他又问。

       “来看看。”安迷修回答。


       没关系,斩去鱼尾,割断皮肤,剜尽鳞片,从海里走到地上,从南方的小镇一直走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能说出这句话吗?

       不就是为了见到以前见不到的东西,不就是为了了解你的孤独吗?

       你活着,我跟你一起走;你要死了,我就来看你一眼。

       只是来看看,到陆地上也一样,我来,就是来看看而已。


       “皇帝死了,我要做的事情做完了,我可以死了。”雷狮对他说。

       安迷修看着他。


       南方小镇的渡口,往水中扔瓶子的怪人,他自海中仰头向上的短暂一瞥。

       那个站在树下的少年,人来人往都挥之不去的冷淡的孤独。

       就是那一瞬间,他没有选择离去,而是选择了浮出海面,与那少年说了第一句话。

       他问了,然后他答了,从此,这个少年就有了名字,有了名字,就贯彻他的生命。

       这段对话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段对话持续得那么长,持续到此刻,也依然没有结束。


       “我现在是人了,我也能上岸了。”安迷修说。

       雷狮打量着他的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绞刑架上的大铡刀已经就位了,雷狮被押着,他平静地注视底下看热闹的人群,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除了寒星般的光芒。


       “你还没有问过我的名字。”安迷修想起了什么,在地上大喊道。

       雷狮注视着这位鲛人,想起自己在渡口上时,自上而下看见蔚蓝鱼尾一闪而过,当时想到的就是希望与他一样能在海里自由潜游。

       他被那一瞬间的意态打动,于是他选择了回答鲛人的问话,孤独地站立在海边的渡口,在鲛人不在的时候,他眺望海外,什么都看不见,却想要到达任何远方。

       当时的他满心都是仇恨,想要帮母亲复仇,想要快点回到王都,他的性格中有一种尖锐到偏执的成分,驱使他活下来,活到现在。

       没有想到,那个他从来不知道名字的鲛人,居然找到了这里来。

       

       “你还没有问过我的名字。”鲛人固执地说。


       “不用了。”


       终南,小镇,渡口,在岸上往水里丢小瓶子的古怪少年,闻讯而来的鲛人。

       这个故事已经完整了,不需要名字了。


       安迷修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跋山涉水找到了雷狮,不是为了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但是希望能被他记住,有名字,才会被记得久一点。


       “我叫安迷修。”他说,像是没有听到雷狮的回答。

       雷狮也没有计较,他低头想了一下,说道:“记住了。”


       那么这个有名字的故事也应该结束了。


       “你现在还能看到多远?”安迷修最后问。

    

       雷狮站在高高的绞刑架上,他最后一次做出了极目远眺的样子。


       “我能看到很高、很远。”


==end==

最近重看《博物志》找到的灵感,相应的文风有点怪,努力修改了一下,发现没有用,那就这样吧

斩尾是不知道什么书里看到的,借来用用

《异苑》是一本志怪小说集,因为想不出题目就凑合了

学习有点忙

死亡六人组/平昌的四周跳时代

博洋的勾手四周跳,年轻、张扬而充满力度,在纯白的冰面上像一闪而过的黑豹,肌肉线条流畅,又含有无限爆发力。

他身后滑过去的是陈巍的勾手四周跳,落在冰上溅开了一圈冰渣子,尖锐透亮,反射冬阳显得光芒万丈,鲜衣怒马,一朝看尽长安花。这个四周跳清脆地向世界宣告它的到来。

再后面是一个昏昏欲睡的影子,盘桓在冰上摇摇晃晃,这是宇野的后内点冰四周跳,伴随着人声配乐有点儿疯魔地剧烈颤抖。

又一个四周跳唱着歌欢快地降落到了冰场上,轻盈地跳起舞来,有刃跳独特的舞步。在坚硬冰冷的冰面上就那么一跃而起,它的力道介于温柔与强硬之间。宇野的后内点冰跳好奇地回头去看,发现正是自己熟悉的队友,羽生的后外结环四周跳。

这个后外结环跳还没有站稳,后边就传来“Javi”的大声呼喊,所有四周跳都笑了起来,费尔南德斯的后内结环四周跳也到了。

四周跳们挤成一团,而后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排成一列,静静等待最后一个同伴的到来。

最后一个四周跳有点儿慢了,不过还是渐渐出现在了它们的视线中,从远方的一个小黑点,很快就显出轮廓来,稳健、优美,滑行流畅,陈伟群的后外点冰跳与四周跳们抱成一团,它们共同大笑起来。

【安雷】烈火烧尽

1.哨向,向导安迷修×哨兵雷狮

2.存在部分二战neta,但不影射任何历史事件或历史人物

3.存在人物死亡,如果看到的内容让你不适了,请务必立刻退出,结束一切


       一只鹞鹰在深青色的天幕中盘旋,层云重重叠叠,如纯白烟雨般的朦胧,它张开翅膀,浓缩成一个黄褐色的小点。远方的天空不可企及,那只鹞鹰冲向更为高远的深空,它一闪而过,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安迷修呆呆地遥望它的身影消失在天边,浅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反射出温暖的色泽。


       战争年代漫长的看不到尽头,最开始的征兵只是针对成年男性,后来女性、少年,甚至孩子都被送往前线,战争已经持续了六年,安迷修在前线也活跃了六年,偶尔回想,他连和平的年代是什么样子都快要忘记了。

       前线的冲突频繁密集,普通人几乎无法经受得起这样高强度的战斗,因此前线驻扎的多是些年轻哨兵组成的部队,在这种情况下向导也被大规模投入战场,譬如安迷修,他们的任务是抚慰哨兵们因为过度战斗而更容易失控的精神。

       哨兵与向导是这个世界特殊的存在,他们在人群中占的比例很小,但由于拥有着特殊的能力,政府为他们制定了一系列相关法律。每一个哨兵或者向导在到达一定年龄后必须进入军事学院学习,然后进入军队服役,他们的能力可以说是为战争服务的,天生就应该成为战士。


       六年前,安迷修刚刚从军事学院毕业,战争就好巧不巧爆发了,他是当年的优秀毕业生,被直接派往前线。安迷修虽然是向导,可是他习惯用剑作战,因为这点还总是被嘲笑活在中世纪,不过实际上也没人会真的阻止他用剑,因为对于向导来说,最强大的武器始终是精神攻击,其余都是其次了。

       他是他们那届向导的No.1,拥有无懈可击的精神力,很快就成为了前线不可或缺的战力。

       六年过去了,战争永远无比激烈,前线从来没有一天是安宁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再强大的国家也经不住这种强度的消耗,而战争确实已经快要走到尾声,这一点任是谁都能感觉得到了。


       安迷修所属的部队正驻扎在一片沼泽地,星星点点的绿点缀着冰冷的深秋,北风带了点寒意,吹来的全都是硝烟的气息。

       已经近三个月没有大规模战斗在前线爆发了,平时隔三差五的小打小闹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可是这样长久的安分却更显得诡异,特别是在“战争快要结束”的前提下。

       天空中的那只鹞鹰早已无影无踪了,安迷修却还是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他看向它消失的方向,隐约觉得那该是一种意象,但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也茫然无知。


       “你看什么?”安迷修的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力道有些大,他没什么防备,被拍得身体猛的前倾。

       他刚刚还在看天空,想那只美丽的鹞鹰会飞往何处,忽然被人打断,安迷修很是有些不快。他转头,果不其然看到雷狮的脸,顿时心中哀叹。

       “看天。”他没好气地回答。

       “看天做什么?”雷狮笑得嘲讽,“你还有空看天?”

       “那我干什么?现在又不打仗,我睡觉吗?”安迷修反问,在心里朝他翻白眼。

       “那跟我打一架?”

       “不要。”


       这样的对话已经出现无数次了,安迷修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雷狮不可一世的表情。他们在学校就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雷狮是个哨兵,他是向导,本来都不在一个学院上课,可是对方居然还是能找到一切机会跟他作对,简直是不折不扣的恶党。

       毕业后一起上了前线,还很不好运地被分到同个部队,更倒霉的是被组成搭档,战场上必须毫无保留地信任对方,然而在战斗余暇雷狮还是不放弃一切能恶心他的机会,一下战场就显现出针锋相对的样子。

       毕业的时候是未结合,六年过去了还是未结合,其他搭档的所有哨兵向导几乎都会成为彼此的伴侣,这样有利于协助作战,也不能排除是日久生情的结果。可是他们俩却还是纯洁的哨向关系,只在必要的时候进行短暂精神连接,连精神结合都没有过。

       他们简直是最不像搭档的搭档了,安迷修想。


       雷狮在他身边坐下来,学他的姿势仰起脖子张望了半天:“我没觉得有什么好看的。”

       安迷修没接他的话,他又想起那只鹞鹰在天空中滑翔的金色剪影,忽然没由来的难过。他浪漫的天性中总是藏着那么点儿多愁善感,对于军人来说是绝对多余的,可是对于向导来说却很寻常,甚至是需要这点柔软的。

       “战争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雷狮好像很意外听到这个问题:“你现在就把作战会议上说的事情忘光了?”

       “没有,我只是感叹一下。”安迷修叹了口气,他的目光聚焦在层云之后的某个小点,想要再次找到那只鹞鹰,可是它金色的背影如同流星般短暂地划过天空之后,就再也无迹可寻。

       “战争爆发到今天已经六年了。”雷狮的语调毫无起伏,“双方都已经到强弩之末,最多再大规模进攻两次,然后我们就会分出胜负,战争也会自然而然结束。”

       “我知道。”安迷修回答,他放任自己的精神游走在天地之间,穿过沼泽地里的低矮灌木,追逐鹞鹰的背影。

       “死的人太多了。”他用一种压抑着悲伤的声音说道,“我们那一期的哨兵向导,被派到前线的只有我们还活着了。哨兵和向导尚且如此,普通人的伤亡就更加难以估计。”

       “这是战争,安迷修,你懂不懂?”雷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他,眼神中有他最讨厌的怜悯,“伤亡是不可避免的,这些都是胜利的代价。”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安迷修费劲地反驳,“用生命作为代价的胜利,我宁愿不要!”

       “天真的是你吧?六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雷狮的语气与他的神情是同样的讽刺,“如果我们战败了,就必须签署不平等条约,把我们的土地割让出来做殖民地,把我们的孩子卖到别的国家去做廉价劳动力,在角斗场与野兽厮杀来供人取乐。”

       “胜利是高于一切的,我们必须胜利。”雷狮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

       “高于生命吗?”安迷修不肯认同。

       “是的。”雷狮忽然冲他笑了笑:“我早就不在乎自己的命了。”

       安迷修的脑海里随着这个笑燃起一片烈火,他无端想起雷狮的精神图景,与他本人很不相称,那是一片广阔无垠的金色麦地,永远的满月悬挂中天,月色辉煌,朔夜的星辉是无法形容的壮美。那片麦地现在燃烧起来,安迷修透过雷狮的眼睛看到了他的精神图景,那是熊熊烈火中的广袤荒原。

       “那如果死的是卡米尔......或者是,我呢?”


       雷狮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可是却被陡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了。警报发出尖利的狂响,高亢的声音回响了一遍又一遍,打断了雷狮要说的话,那片燃烧的麦地也渐渐消失在安迷修脑海中。

       “发生什么了!”他大声喊道,因为不大声实在太容易被警报的声音盖过去。

       “该死的,他们偷袭!”一个穿着作训服的年轻哨兵从安迷修身边猛的跑过去,显然没认出自己的指挥官,“你愣着干什么?躲啊!”

       安迷修愣了一小会儿的时间,雷狮已经不见了,他用最快的速度取出自己的双剑和配枪,然后焦急地寻找雷狮的身影。对方是与他搭档的哨兵,如果不在一起作战,战斗力会有一定程度的削弱,对谁都不好,所以就算他再不愿意,也必须和雷狮一起战斗。


       “你找我呢?”雷狮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他手中握着把MG-42通用机枪,这基本是战斗人员的标配了,性能优越,几乎是前线火力的支柱。

       安迷修直接拽着他往沼泽地里跑,天空中已经出现了敌方战机,排布成规则的斜列,它们很快就会开始轰炸,所以必须躲进战壕。

       在这样的沼泽地里挖战壕是一件非常不方便的事情,深度也不太理想,安迷修拽住雷狮直接往里面跳,两个人都搞得灰头土脸。

       “你怎么这么急?”雷狮一边擦他的枪一边抱怨,“这次又是随便玩玩的?他们就不能玩点大的?”

       “不。”安迷修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他把耳朵贴在地面上,神情很凝重,“我听到了很特别的声音,之前从来没有过,而且正在朝我们靠近。”他深吸了一口气:“他们也许真的要玩次大的了。”

       

       他们身旁的沼泽地面忽然炸开,带点湿润的泥土和水四下飞溅,裹挟着坚硬的弹片狠狠砸在地上,冲击力让人无法抵挡。巨大的爆炸声在他们身后如平地惊雷般响起,第一声过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轰隆隆的声音响成一片,震耳欲聋。

       安迷修伏在战壕上,此时他与雷狮已经建立了精神连接,他能感受到那片静谧的金色麦地,可是紧张的局势不允许他想太多。

       敌方现在占据着绝对制空权,大批的陆军部队正在赶来,那些部队都是老兵,并且80%以上是哨兵,他们占了先机,还很有可能占大部分优势。相比之下,安迷修这边就弱势得多,他们的空军部队刚刚被调出去支援别的战场,剩下的人又大多是年轻哨兵,战斗经验不足。

       在这里的前线指挥官就是安迷修,他必须守住阵地,无论刚才雷狮说的有多出格,有一句话总是对的,他们必须胜利。


       “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过来吗?”他转头问自己的搭档。

       “当然。”雷狮已经把枪端在手中,眼里闪动的光芒如捕猎的猛兽,“至少一个步兵团和一个炮兵团。”

       “还有呢?”

       “维持好你的精神,让我看看。”雷狮闭上了眼睛,把自己所有的知觉都全部交给向导,安迷修努力维持着精神连接,尽可能远地投射自己的精神力。随着精神投放,雷狮能感知的范围也扩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阈值,甚至细微到风吹草动,野花张开花瓣的一瞬间,鸟儿羽翼四周空气的流动形态。他的感知朝无尽的远方穿梭而去,等待着一个转瞬即逝的灵光一现。

       安迷修感到雷狮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用深紫色的眼睛注视自己:“还有80辆重型坦克。”

       “真的是要玩命了啊。”安迷修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怕了吗?我看你刚刚都发抖了。”

       “怎么会。”雷狮笑得张狂无畏,“我是兴奋地发抖了。”


       他们身边火光冲天,JU-87斯图卡式俯冲轰炸机尖啸着自空中垂直而下,吹响战斗开始的号角。

       惨烈的战斗持续了一天半,尘土飞扬,遮盖了深青天空。阵地上炮火声连绵不绝,火光时不时闪现,弹片四溅。充斥所有人鼻尖的都是带着血腥气与铁锈的火药味儿,被子弹打中也像是浑然不觉,大地哭号着,仿佛永远不会疲惫一般。

       敌方在一天半之后的黎明悄然退去,留下一片满是炸弹深坑的土地,还有空气中经久不散的硝烟味。

       安迷修太疲惫了,一直维持着极高强度的精神集中,指挥前线的作战,还要时不时进行大规模精神攻击来影响敌方哨兵。所幸的是他们守住了阵地,敌方经过这次不成功的尝试,原本就寄存不多的力量再次消耗,已经支撑不了太久的战斗,他们最多再组织一次进攻,战争就会结束了。

       安迷修累得话都说不出,他很慢地走在沼泽地中,寻找自己在混乱中失散的哨兵。


       沼泽地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样子,一场恶战给它留下数不清的深浅弹坑,冰冷的深秋冻结住枪炮声里的黎明,清晨的温度实在很低,安迷修裹紧了身上的作训服。

       一路上,他跟士兵们擦肩而过,有少年也有少女,很多人是第一次上战场,他们年轻的脸庞已经染上了战火的痕迹,带着点哭腔跟他问好,行不太标准的军礼。

       安迷修已经见了太多这样的事情,可是总是不能习惯。失去恋人的少女,失去亲人的老兵,他们都在流泪,泪水点燃了一片烈火,他们永远在燃烧。

       安迷修停在一小丛灌木前,他看见那里跪坐着一个女孩子,看起来很小,正在掩面哭泣。

       “你怎么了?”安迷修的手还没有碰到她,就被猛然甩开。她睁眼看见是他,露出了点惊惧的神色,可那也只是一点点,安迷修被她眼神中巨大的悲哀惊得定在原地。

       “我弟弟……”女孩子眼中又泛起泪光,“他死了。”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打湿了深红色的头发,她脸上有泥土,还有紧贴着的红色发丝,看上去又狼狈又可怜。

       安迷修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面对那个已经看不出面目的男孩的遗体行了个军礼。

       女孩子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淡下去了,安迷修恍惚间又看到那只黄褐色的鹞鹰,流线型的身躯如金色流星划过天际,然后一头撞进了燃烧的烈火。

       他猛的惊醒过来,抬头寻找,却发现天空中只有灰黄尘土,漫延无边。


       他从女孩子的身边走过去,穿过灌木与壕沟,土地被鲜血浸透,然后血液凝固,它凝结成暗色的一整块,又裂开一道道口子。

       安迷修踏过了高低不平的弹坑,凭着那么点儿直觉,终于在沼泽水洼旁找到了雷狮。他雪白的头巾已经肮脏不堪,背对着安迷修,怀里抱着个人,看身量是个小孩子。

       “雷狮。”安迷修叫了他一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雷狮好像没有听到一般,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孩子,好像怕碰碎了他一样。安迷修感到荒谬,他是第二次见到雷狮这个样子,安静、沉默,甚至有些称得上失魂落魄了。

       他把手轻轻放在雷狮的肩膀上,雷狮这才转过头,他眼中是死寂的深紫色,巨大的静默笼罩了安迷修,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雷狮让他觉得陌生。安迷修通过小小的间隙看向雷狮抱着的孩子,得到的结果更让他震惊,尽管心里早有猜测,可是看见死去的孩子,看见那个雷狮一直保护着的孩子死在雷狮的怀里,他依然感觉到无法形容的哀恸。

       那不是雷狮的堂弟卡米尔,卡米尔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牺牲,这是前线的小狙击手,因为年纪小又机灵,很讨大家喜欢。在卡米尔死后,雷狮几乎把他当弟弟看待。可是现在这个孩子也躺在这里,像曾经的卡米尔一样毫无生气。

       他想劝雷狮不要太难过,可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尝试着进行精神连接,用向导的能力来抚慰哨兵的精神。雷狮像没有防备似的,平日里高高竖起的精神屏障被轻而易举地突破,这种样子只有在卡米尔死去的时候才有过,安迷修几乎没费多大力气就进入了他的精神图景。


       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麦地正在燃烧,金红色的火焰照亮夜空,饱满的麦穗在火中崩裂,细微的声响夹杂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燃烧过的麦穗都化为尘土,可是麦地无垠广阔,它被点燃,火焰就蔓延到无穷远方,直到生命在未来某一天燃烧殆尽。

       必须想点办法来拯救他啊,安迷修这么想着,他只身走进了燃烧的麦地,忽然黄褐色的鹞鹰在金红火焰中一闪而过,他再次睁开眼睛,看见了雷狮的脸庞。


       “我没事。”雷狮很轻地说,“我只是有点儿累了。”他紧紧抱住死去的小狙击手,那个孩子太小了,他中了霰弹,浑身插满弹片,鲜血干涸成暗红色泼洒在军绿的作训服上。这是真正的人间地狱啊,这么小的孩子都会被送到前线,被迫在本应天真无知的年纪举起枪炮。

       “敌人有点多,我没保护好他。”他的语调没有起伏。

       “这不是你的错......”

       “所以我们必须要胜利。”雷狮打断安迷修没说完的话,“付出这么多死亡,我们绝对要胜利。”他直视安迷修的瞳孔,眼睛深处燃烧着火。

       “不能让他们白死了。”雷狮从孩子胸口的口袋中拽出一条银链子,链子尾端挂着块铭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铭牌我拿走了。”

       他们的精神连接还没有断开,安迷修正在用剩下的一点点余力抚平雷狮的精神:“本来就应该留给你。”他很悲伤地回答。

       铭牌标识着每一个军人的身份,它的单独出现通常代表着俘虏或死亡,最多也就给他们的亲人一个念想。无论生或死,这是一个答案,有答案总比没答案要好。

       雷狮把属于小狙击手的铭牌挂到自己脖子上,也不管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医护人员已经开始抢救工作了,伤员被送到阵地后方的医院,而牺牲的士兵会统一下葬在烈士陵园。抬着担架的人走过来的时候,雷狮几乎没有反抗就把孩子交给了他们,看着他们在这个孩子身上蒙上一层黑黑的布,安迷修忽然感觉到一阵不真实,他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精神连接那一端的雷狮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儿难过,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他们。”安迷修用的是“他们”,雷狮明白了他不是仅仅在说这个小狙击手,“明明战场上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可能死人,我却总是习惯不了,总是想救他们,总是想让所有人都活着......也许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人。”

       雷狮罕见的没有嘲笑他:“也许我们下一秒就死了,想活着是好事,没什么可指责的。”他不停地用手去拨弄脖子上挂着的铭牌,“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的铭牌也挂在这里。”

       “那你死了呢?”

       “就把我的铭牌烧了吧。”雷狮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块铭牌来,它看起来还很新,流淌着银色光泽,“我还不想有人挂念我。”

       

       精神连接一下子断开,安迷修已经撑到极限了,他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却没有像预想的一样倒在地上,勉强睁开眼睛,发现是雷狮把他架住了。雷狮从来都是这样,在战场上是可靠的战友,私底下却很恶劣,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值得信任。

       他架着安迷修很慢地往回走,一路上都沉默不语,遮天蔽日的尘土已经归于沉寂,朝阳的光照亮雷狮的半边侧脸。安迷修在时间罅隙偷偷看了他几眼,真好看啊,是年轻的纯粹的好看,看到他就想起在学院里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是还没有被战火侵染的时光,就算雷狮总是与他作对,现在想起来也只剩下美好了。

       “雷狮。”他用只有对方听得到的声音说,“你还记得吗?以前在学校里,你总是领着一帮人,还组了个海盗团,天天找我麻烦。”

       雷狮像是笑了:“当然记得啊,谁让你讨人厌。”他停顿了一小下,“其实也不是记得很清楚了,总觉得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确实是很久之前啊,都打了六年了。”

        雷狮摇头:“总觉得是上辈子了,那时候你小子还穿着校服,嫩得不行,我现在是真的记不起来。”

       他架着安迷修走到一棵树前,在这样激烈的战斗中,这棵树居然没有被波及。已经到了深秋,树叶寥寥无几,还未来得及掉落的老叶也摇摇欲坠,浓郁得要溢出来的绿色从叶柄处淡入。

       “我也没力气了。”他宣布,架着安迷修背靠树干坐下来,“太累了。”

       “你还是哨兵呢。”安迷修忍不住嘲笑。

       “你还真来劲。”雷狮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我也受伤了啊,只是比较轻,不过刚好打在旧伤上,疼是挺疼的。”他把袖子挽起来,手臂经过了简易包扎,可还是能看出有血迹渗出来的淡红色。

       安迷修看了两眼,那是曾经一次战役中留的旧伤,当时雷狮手臂被子弹击中,可还是像疯了一样战斗着。就是在那一次战役中卡米尔死去了,雷狮也把自己折腾得半死,手臂差一点儿就要截肢。也许他就是畏惧着这样的雷狮,才一直没有与他进行精神结合,他承认自己是胆怯的,害怕失去哨兵,也害怕失去雷狮,他不敢承受失去一半灵魂的痛苦。雷狮是他无法控制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雷狮就会在战斗中消失,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他无望焦急地等待,他不知道雷狮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他怕他等了那么久等来的只是一小块铭牌,或者连铭牌都没有。

       安迷修是前线很稀缺的向导,并且他精神力评级是最高级的S,他知道自己对于前线战斗有多重要,所以绝对不能出错,因为他们必须要胜利。


       “为什么你一直是未结合?”雷狮看似无心地问。

       他真的是最强的哨兵,总是能一眼看穿安迷修的迟疑。

       安迷修刻意回避了:“那你呢?你不也是。”

       “我不需要。”雷狮简单地陈述事实,“哨兵评级越高对向导依赖度越低,到我这个评级水平根本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了。”

       “向导对你来说就是麻烦吗?”安迷修半开玩笑地问。

       可是雷狮居然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也不全是,如果是你这种级别的还能跟得上我的战斗节奏,所以也不算没用,但是比你差的就免谈,肯定拖后腿。”

       “所以你为什么还是未结合?军委那帮人不是最喜欢给人搞相亲吗,怎么放着你这么个前途无量的小伙子单身?”话题又被拉回去了。

       “因为我不认识几个哨兵,我讨厌包办婚姻。”安迷修觉得很好笑,军委明明就是担心他们未结合太久激素不正常,怎么从雷狮嘴里说出来就跟红娘似的。

       雷狮长长的“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你跟我结合就好了呗。”

       “你开玩笑?”

       “没啊,如果你愿意还真的可以。”雷狮把脸凑到安迷修面前去,深紫色的眼中有显而易见的挑衅,“难道你的精神评级是假的吗?你连精神结合都不知道怎么做?”

       安迷修被他看得喘不过气,他很想用精神力直接拍晕这个恶党,可是他实在很虚弱,只能回以愤怒的目光。


       “算了,我也不逗你了。”雷狮重新靠上了树干,“真没趣,未结合向导。”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未结合哨兵。”

       雷狮像是没听见一样伸了个懒腰:“希望你不要到死都是未结合。”

       “那要看有没有美丽的哨兵小姐会青睐我。”安迷修半真半假地说,他知道雷狮的心情肯定不像他说的话一样轻松,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那个小狙击手干涸的血迹还残留在雷狮的衣服上,他的铭牌被雷狮挂在胸前,紧贴心脏搏动。

       雷狮有不能提及的伤痛,他也有不想说出口的话,每个人都有秘密,而安迷修知道这种秘密最好不要去触及,这是他最大限度的温柔。


       他们身前的灌木丛忽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稀疏的枝条被人从中间分开,一个女孩子从树丛中走出来,看到他们靠着大树并排坐在地上,显然有些惊讶。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浅色头发如晨曦朝阳,湛蓝的眼睛闪烁着宝石般的光,她看起来十六七岁,是最年轻最美好的时候,纤细的腰肢如风中杨柳。

       她显然不认识安迷修与雷狮,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可以显示身份的东西,但是直觉还是告诉她这两个人久经沙场,于是她有些局促不安地开口:“前辈......能不能麻烦你们站起来一下,就一下?”

       雷狮看着她没动,甚至挑了挑眉毛,显然无动于衷。安迷修却扶着树干摇摇摆摆站起来,还不忘瞪雷狮:“你干什么?快起来!”

       雷狮“嘁”了一声,居然还是站起来了,他不善地盯着那个女孩,语气里也有浓浓的不耐烦:“干什么?”

       女孩子吓得呆住了,安迷修赶紧把雷狮拉到身后,歉意地对那个女孩笑:“对不起,他不是有意的,你有什么事吗?”

       “我......”她小声说道,大概是被吓住了没缓过来,“我是来求平安的。”

       “求平安?”

       “是的。”女孩子的声音终于镇定了一点,“前辈不知道吗?这棵树是这里有名的许愿树,是带来幸运的树哦,据说在这里许下的心愿都会实现。”

       “都会实现?”

       “是的,据说很灵呢。”

       “我才不信。”雷狮对此嗤之以鼻。

       “别管他,我相信。”安迷修又把雷狮拉到一边,“那么到底要怎么做呢?”

       女孩往前走了两步到大树前,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像这样就可以了,在心里默默对它许愿,它听得见的。”然后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硬币朝大树下扔去,“再扔一枚硬币,它会保佑你。”

       说着她转过身来,朝安迷修和雷狮两人手中一人塞了一枚硬币:“就当是我打扰前辈们的赔罪了。”她羞涩地笑了笑,钻进灌木丛又不见了。

       安迷修呆呆地看着掌心的硬币,不知道想些什么。

       “去吧。”雷狮说道,他自己却站在原地,把硬币抛向身后的树丛,“我不相信这些。”

       安迷修走近了,他抬头往上看,透过稀疏的枝条是无尽的深空,苍青色的天空广阔得没有尽头,而身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沼泽,在天地之间,永远都觉得自己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眼前闪过燃烧的麦地、掠过天空的鹞鹰。黄褐色的鹞鹰从天际之外飞来,转眼就消失在火光里,它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但是他知道,它曾经飞过。


       希望我能成为那只鹞鹰。


       

       七天后,终战打响。

       荒原沼泽下起了细小的雪花,从深秋变成冬天,仿佛就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白色铺满天地,它是冰冷的、宣告死亡的沉默,那棵据说带来幸运的树淹没在深厚积雪中,银色枝杈如陷入沼泽挣扎的人伸出的手。

       谁也没想到终战会在这种时候、在这个地点打响,白色的雪原不适宜隐藏,并且荒原平坦无边,没有任何制高点。安迷修知道这必然又是一场艰难的战斗,敌方就是看准了他们这边军事力量不足,才要采取这么直白的方式以硬碰硬。但是已经无法后退了,再后退就是平原地带的重要城市,但也不可能前进,前方都是敌人的军队。

       只能在这里决一死战了,支援部队还要一天才能赶来,所以他们要以少打多坚持一整天,说起来很容易,实际上在这种状况下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敌方先行部队里90%以上是作战经验丰富的哨兵,他们秘密把剩余全部军事力量都转移到这片战场,为的就是速战速决。

       苍青色的天空已经变成灰色朦胧的一整片,雪花一片一片向下掉,落到纯白的地面上无声无息,世界如同倒置的水晶球,可没有梦幻,也没有人有空欣赏这种美。

       炸弹与手雷不断引爆,雪尘铺天盖地,寒冷的北风中充斥强烈的血腥味与火药味。他们才坚持了半天,死伤已经大半,安迷修躲在掩体背后,从战死的士兵手里拿了把MP-40冲锋枪,他自己的剑已经折断,配枪也不知道丢去哪里,额角擦破了,鲜血顺着脸颊一路流下来。

       雷狮跟他背靠背站着,通过强大的五感捕捉敌方的部署:“我觉得他们坦克有点多。”

       “有多少?”

       “粗略估计轻型40辆,在最前面呈一字排布,中型和重型太远了,感知不到。”雷狮也很费劲的样子,“你把精神投放得远一点。”

       “这是极限了。”安迷修一边回答雷狮一边对着通讯机喊,“炮兵指挥,听得见吗?用88毫米高炮分组改为平射,不用我说吧,尽快解决那些坦克!”

       俯冲轰炸机尖啸着,后方负责通讯的凯莉一直在与敌方抢通讯权,电子信号干扰实在太严重了,扬起的雪尘对视觉干扰也一样。这种情况对五感敏锐的哨兵很不乐观,安迷修都能感觉到精神连接另一端雷狮的躁动不安,他想分出点精神去调低对方的五感,可是雷狮拒绝了,理由是战场上必须保持绝对的敏锐。

       

       他还在燃烧,安迷修看得清清楚楚,那个让他感到畏惧的雷狮,在战场上永远在燃烧。透过他的精神图景,金色麦地上是无穷无尽的烈火,天与地以某种奇异的方式拼接在一起,鹞鹰从遥远的天外冲破层云,然后被金红火舌吞没。

       雷狮的作训服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块状的点状的血迹,他手中的枪换了又换,打空一个弹夹就换一把,他射击的动作眼花缭乱,他在军事学院的射击成绩永远是S+,精准度与速度让人叹为观止。只有与他进行着精神连接的安迷修知道他承受着多大的压力,五感几乎调到让人无法忍受的高值,他耳中风声被切割成千万道,肉眼能捕捉到弹道。

       “对方的狙击手太烦人了,快把他干掉。”雷狮躲开不知从什么暗处射来的子弹,“他很碍事,2点钟方向,离我们约500米。”

       “我们这边现在没有狙击手。”安迷修回答,他正在大范围投放精神暗示,战场上的情形不太乐观,毫米高炮击毁了敌方所有轻型坦克与中型坦克,可是还剩下几辆重型坦克,正肆无忌惮地发射各种炮弹。敌方的狙击手躲在暗处,那看起来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清楚如何巧妙利用掩体。

       安迷修飞速在地上扫了一圈,捡起把狙击步枪甩给雷狮:“你来。”

       雷狮拿到枪一看,是把Kar98毛瑟狙击步枪:“你疯了,这种枪只能保证300米内一枪爆头,500米不行。”

       “你不是最强的哨兵吗?不要用它的瞄准镜了,用你自己的眼睛!”安迷修大喊,他旁边又有一颗手雷爆炸,他猛地把雷狮扑在地上,爆炸声几乎要震裂耳膜。他感觉弹片插到自己的手臂里去,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半边袖子,可能是切断什么神经了,他没觉得太痛,只是有些不可抑止的开始颤抖。

       “我没用过这种枪!”雷狮爬起来捡起那把枪,“而且这里没有好的狙击点。”

       “别废话了,把枪架我肩上。”安迷修尽力止住身体的颤抖,他对着通讯器快速下达指令,因为空中战机数量实在太多了,不知什么时候雪已经停了,雪地在阳光下反射出更加刺眼的光。

       “你把你自己当观察员吗?但是我们呼吸不同频。”雷狮试着把枪架上安迷修的肩膀,发现他在颤抖,“而且忘记说了,我刚刚手臂上的伤口裂了,不是很稳。”

       “干掉他们那个狙击手很重要,一定要做到。”安迷修很诚挚地说,“只有你做得到,我只能尽力帮你。”

       “那么。”雷狮深吸了口气,“我需要精神结合。”


       安迷修一时没说话,这几秒钟的安静在战场上简直比生命还宝贵,他盯着雷狮深紫色的眼睛,咬了咬牙:“好。”

       他抬起没什么感觉的手臂拥抱住雷狮,沾满鲜血的脸紧贴着对方,然后顺着精神连接进入他的精神图景,那还是燃烧着的麦地,金红的火焰包裹金黄麦穗,麦穗在高温下崩裂,可是没有被燃烧殆尽。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景象,麦地与烈火彼此分离,互不影响,火悬浮半空,麦穗静谧燃烧,天与地没有界限。他感觉自己就站在天与地之中,感觉像是飞翔,长出了黄褐色的羽翼,他成为了那只鹞鹰,三万尺高空中喧嚣的风被切割成千丝万缕,他捕捉着某个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光点,冲入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一瞬间犹如神启般的直觉。

       雷狮把枪架在他的肩上,他们不可思议的呼吸同步,他从来不知道结合会有这种感觉,能完全的感知对方的一切,漂泊已久的灵魂仿佛找到了它的另一半,安迷修前所未有的感觉到安定,他知道身后就是自己的哨兵,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会一直逃避,他无法接受失去生命的一半,他觉得难过,因为他不能为雷狮做什么,身为向导却不能像灯塔一样指引哨兵的前路,他想要保护雷狮,可是雷狮不需要。

       他只能尽力扩大共鸣范围,把整片战场都笼罩在绝对的控制下,进而把雷狮的感知带到每一个角落,采集每一个位点的微小信息,然后在意识中重塑立体图像。


       枪声在他耳畔响起,连续三声,是雷狮擅长的三发点射,远处的雪尘中爆开鲜红血花,那些角度刁钻的子弹终于再也不会干扰到他们了。

       “干得漂亮。”雷狮把狙击步枪一把甩到地上,“后面还有重型坦克,我猜是虎式,反坦克炮呢?”

       “没剩多少了。”安迷修掏出枚手雷拉开引信然后朝掩体外扔去,爆炸的冲击波让他眼前发黑。

       战场上漫天漫地都是雪尘,炸弹掀起的余波此起彼伏,地面上几乎看不见纯白了,除了灰黑就是暗红。受伤的士兵躺在地上呻吟,残肢遍地都是,看不清面目。天空中轰炸机轰隆隆的马达声如噩梦般掠过每个人心头,安迷修试着往掩体外走了一步,鞋底就踩到模糊的血肉。

       那里躺着个年轻的女孩子,正是安迷修与雷狮在那棵据说会带来幸运的树下看到的女孩,金色发丝如晨曦朝阳,可是她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她安静地躺在地上,身下是一片黏糊糊的红色,还有个东西正闪着银光。安迷修把它捡起来,发现是块很肮脏的铭牌,它属于一个刚刚入伍的新兵,才到前线没几个月。他想起那个女孩子美丽的笑容,还有她给他们的硬币,她在树下祈求平安,可是她现在躺在这里,毫无生气。

       战争就只是这样不堪的东西而已,把一切美好的都毁掉。安迷修的手微微抖了起来,收紧五指把那块铭牌握在掌心。

       “我们一定要胜利。”

       他身后的雷狮回以同样的一句话:“是的,我们必须要胜利。”


       22个小时过去了,安迷修和雷狮一直在最前线杀敌,已经感觉不到疲惫了,挥舞军刺刀,还有瞄准、开枪的动作都无比机械,哨兵与向导的精神紧紧连接在一起,作战的强度达到最高值,子弹一弹夹接一弹夹打完,雷狮受伤的那只手又中弹了,鲜血流得满身都是,衣服被子弹划出很多小口子。

       他的手臂受了太多次的伤,躲得过第一次,也躲不过第二次,再不紧急包扎伤口就会发炎腐烂,甚至必须截肢,但是雷狮连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他已经彻底陷入疯狂了,端着枪对敌军一通扫射,也不管准不准,子弹没有就拿出刺刀肉搏。尽管双方都是哨兵,可是很少有人能在和他肉搏上占到便宜。

       迫击炮在身后炸开,霰弹从四面八方飞来,弹片与弹片碰撞出火星,防空导弹时不时擦过天际,卫星雷达系统已经失灵了,通讯网络陷入彻底瘫痪。   

       怎样以最高的效率杀死一个人?

       在进入战场之前,很少有人会去想这个问题,可是一到战场上,这是所有人必须面临的难题,什么才是最高效率?就是在最短的时间里,牺牲最少的人去达到最大的目标。

       对方的弹药显然也已经不足了,轰炸的范围与强度在过去18小时中减弱了很多,现在更是进入了一个诡异的安静。敌方的炮兵居然停止了轰炸,步兵也开始收拢,原本分散在荒原各处的敌军很快就聚成庞然大物,所有重型坦克与战机也是,JU-87尖啸着划过天空,虎式坦克压过雪原,庞大身躯沉重而充满攻击性。


       “他们要发动总攻了,想抢在我们支援来到之前。”安迷修神情有点凝重,“最少还有两小时,撑得住吗?”

       “撑得住又怎么样,撑不住又怎么样?我们只能拼命。”雷狮终于有空闲去包扎他的手臂,他死死扯着绷带,脸色发白,“你怕了?”

       “说不上。”安迷修示意雷狮跟他从壕沟慢慢退回阵地,“有谁不怕死呢?”

        雷狮笑了声,语气又带上了点安迷修熟悉的嘲讽:“怕死还来前线啊?谁都要死的,这是对我们唯一公平的事情了。”

       “我倒不是很怕,可是我怕你死了。”安迷修转头去看雷狮,看到对方一脸惊讶的表情。

       “这样我就变成丧偶向导了,每年你的忌日都要去给你上香。”安迷修忽然伸手抱住他,“所以你千万别死了,我受不了......我会保护你的。”

       雷狮觉得很好笑,明明向导才是应该被保护的那个啊,他是最强的哨兵,还不需要自己的向导保护,可是他却笑不出来,他盯着安迷修身后发呆,恍惚间看到黄褐色的鹞鹰在天际一闪而过。

       “死了就死了吧,你很快就会忘记我的。”他想了很久,只能回答这么一句。

       安迷修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有点小:“不会的。”

       “你会的。”雷狮坚持,“死了就是死了,死得惨烈一点,就会被记得久一点,但是最终还是会忘记的。”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如果你死了,我肯定很快就会忘记你了。”

       “那不是很好吗?”安迷修满脸都是血污,可他的眼睛还那么漂亮,像森林和湖水,他笑了一下,“如果以后所有人都能忘记战争就好了。”

       “前提是要有以后吧,战争还没有结束呢。”

       安迷修放开了雷狮,他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坚定:“你说得对,战争还没有结束,垂死挣扎的人们,还有举起屠刀的我们......总要战斗到最后。”


       敌军于20分钟前发动了最猛烈的总攻,陆军部队浩浩荡荡,从天上看去,纯白的雪原如被割裂成块,前方是先行的步兵连,然后是炮兵连,重型坦克跟在最后,他们不再是之前分散的样子,而组成了犹如尖刀一般的阵型。

       战场就是这样残酷的东西,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攻击方可以集中兵力攻打最薄弱的防线,可是防守方的防线却必须遍布荒原,因为谁都不知道有没有偷袭,或者这是不是敌方的诡计。

       安迷修与雷狮此时在空中拦截敌方战机,地面的情况现在不容乐观,空中也是。敌方的ME-190战斗机坚固灵活,驾驶员几乎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哨兵。相比之下安迷修和雷狮没有经过正规训练,属于半路出家的类型,是因为飞行员实在不够用了才来顶替的。

       弹药一波接一波狠狠击打在战机的外壳上,雷狮驾驶战机的方式太不要命,战机在空中垂直上下,不断滑出S形,还伴随接连不断的旋转。安迷修不太适应这种情况,他勉强维持着大范围精神投放,以保证雷狮的感知正常,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涌出鲜血来,这里没有绷带给他包扎,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安迷修一阵头晕目眩。

       他好像看到黄褐色的鹞鹰在窗外伴随冲风闪过,他不知道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

       在他们相连的精神图景里,那片燃烧的火焰好像永远不会停止,它裹挟着金黄麦穗,蔓延到了无穷远方。这片火焰烧得安迷修有些难受,炙热的内核里有鹞鹰展翅的剪影,它在燃烧,麦地也好、鹞鹰也好,永远都在燃烧。


       “下面还好吗?”雷狮抽空问他。

       “不太好,对方兵力太集中了,我们挡不了多久。”安迷修费劲地查看下方状况,本来就单薄的防线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敌军势如破竹,支援至少还要等一个小时才能到,可是按现在的局面,战败几乎不可避免了。

       “有办法吗?”雷狮一个急速垂直上升,然后下落朝敌机开火,“有什么办法可以瞬间解决所有人?”

       “太不现实了!”安迷修大喊,他的声音在机舱内有点失真,“敌方人太多,而且基本都是身体素质超群的哨兵,无论怎么都不可能瞬间解决的!除非.......”

       “除非什么,你快说啊!”

       “除非我同时对所有哨兵发起精神攻击。”安迷修操纵着炮台对准一架想要偷袭的敌机,“但是那样我就会立刻丧失战斗力。”说不定直接就死了,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雷狮没有说话,也许是局势紧张到他无暇开口了。

       但是不用他说,安迷修也知道要怎么做。在胜利和生命之间选一个,答案本来就不可能有第二个。他闭上眼睛,慢慢收拢放得过于广阔的精神,直到刚刚好能影响到敌方所有人,他的精神共鸣范围发出锐利的尖啸,如无形的针刺穿所有哨兵的精神屏障。

       短暂而激烈的爆发一波接着一波,安迷修的精神共鸣范围大得不可思议,他感觉自己的鲜血也不受控制的流淌着,可是还不够,地面上的敌军哨兵只是被削弱了一半战斗力,炮弹还是在空中横飞,重型坦克发射着令人恐惧的坦克炮,爆炸激起的雪尘铺天盖地。敌机的驾驶员好像也没有受太大干扰,只是露出难以忍受的神色,飞行速度下降了,转弯也没有之前灵活,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这点攻击强度不足以瞬间让所有人丧失战斗力,安迷修却已经筋疲力尽,他全身上下的伤口都裂开了,作训服破破烂烂地黏在身上,暗红色被不断涌出来鲜红色覆盖过去。精神很不稳定,如果继续下去雷狮都会受到影响,熊熊烈火燃烧的荒原像倒映在镜子里一样失去真实,然后镜子一片片碎开,尖锐的断茬在他的精神世界上划出裂痕。

       黄褐色羽毛的鹞鹰撕裂火焰,它像金色的流星一样,浑身燃烧着烈火从天际垂直下落,它经过的地方弥漫起不可名状的混沌,寂寥的月色被它从天空拉扯到大地,整片无边无际的麦地都在燃烧,火海里卡米尔的、小狙击手的、死去的姐弟俩,还有那个美丽的女孩子,他们循环往复地出现,身影从虚无到真实,从眼前到远方,穿越过永生无尽的烈火。


       可是还不够啊,精神攻击已经一波不如一波,刚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敌方哨兵们都已经有意识地竖起了精神屏障,这样程度的攻击已经没有太大效果了。范围实在是太大了,敌人也太多了,要一瞬间让所有人失去战斗力。

       “时刻发挥最大效率”,这是军事学院里老师经常说的话,所谓最大效率,就是怎样牺牲最少去换取最多。也许现在就是这个时刻了,安迷修从鲜血濡湿的衣袋中颤抖着拿出自己的铭牌。

       他开始想象一种死亡,如果是谁死了,大概他是说不出“安息”这种话的,“离开去另一个世界”也一样,因为他们就是死了,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卡米尔死了,小狙击手死了,哭着说她的弟弟死了的那个姐姐死了,塞给他硬币的女孩子也死了。下一个死的可能是任何一个人,可能是任何一个年轻士兵、后方负责的人员,或者雷狮。

       不行啊,这样不行,必须得想点什么办法。

       他透过破碎的连接向雷狮的精神图景里看,他看到自己,看到燃烧着的黄褐色鹞鹰。


       无穷无尽的烈火涌进他的脑海,他的精神世界在一寸一寸分离崩毁,每有一寸完好的碎片跌落虚空,就有更加浓烈的火焰席卷天地,他精神深处燃烧的炙热的内核一寸一寸暴露在世界面前,然后如恒星般塌缩,比太阳耀眼一千一万倍的光芒只有短短一瞬间。

       战场上几乎在同一瞬间寂静无声,年轻的哨兵像失去知觉一样倒在地上,坦克停止轰炸,对面的战机也飞出杂乱无章的弧线,被重力俘获到地心。

       大雪又纷纷扬扬地下起来了,广袤荒原陷入了诡异的宁静。安迷修满脸是血地差点昏死,雷狮受到的影响也很大,他驾驶战机的动作一点也不稳,好像在承受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


       “你可真行。”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却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

       精神连接始终都在,只是变得非常、非常微弱,但是他还是能感受到对方传递过来的疼痛,光是这么一点,就让他快要受不了。

       安迷修虚弱地微笑着,他感觉身体内部有无形的刀划出一道道伤口,外伤和内伤一同爆发出来,他刚刚打碎了自己的精神屏障,然后把全部的精神力都释放出去,狂暴而不受控制的攻击看起来很奏效,至少他们能缓口气了。生命力随着鲜血一同流失,他手中紧握的铭牌也变得湿漉漉的,不知是被血水还是汗水打湿。

       稍微想点什么,就疼得不行。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疼,是精神被撕裂的疼,越过了身体被直接察觉的疼,没有媒介,没有由来,只要还有意识就疼得受不了。

       安迷修尝试着调动自己的精神力,却发现怎么样都无法完成了,已经彻底失控了,在刚刚的疯狂爆发中燃烧殆尽。


       他颤抖着往下看,重型坦克上似乎有什么保护装置,里面的哨兵已经恢复了意识。这样可不行啊,他想,这样一点也不高效。

       雷狮被他的爆发影响很大,即使他早有准备建立起精神屏障,但刚刚那波攻击是大范围无差别的,安迷修把自己所有的精神都燃烧干净了,他离得最近,差一点就要直接陷入长夜。尽管他还清醒着,可是也基本丧失行动力了,勉强控制不让战机掉下去就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

       安迷修感觉自己的鲜血从身体中一点点离开,他努力回想自己的一生、还有这个他无比热爱的世界,他记起雷狮说如果他死了一定会很快忘记他的,他觉得有点儿难过,他其实是想要被记住的,有人记得他总比没人记得他好。可是雷狮呢?希望他自由,希望这一切肮脏、一切苦难都远离他,想要保护他。

       身为向导,本应永远照亮哨兵的前路,可是很抱歉,他要死了。


       驾驶舱的门忽然被打开,带着寒意的风灌进来,雷狮打了个哆嗦,他有点不好的预感。

       安迷修就在他身后,鲜血淋漓的样子,雷狮手中被塞进一块冰凉的小铁片,他猛地转头,安迷修隐约像是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他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就被一把推了下去。

       三万尺高空中喧嚣的风声从他耳边呼啸而过,雷狮一时间忘记开伞的动作,他只是本能般握紧了安迷修塞给他的小贴牌,仰头向上看去。

       安迷修也在低头看他,他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裸露的皮肤不知道有多少伤口,颜色温暖的发丝被染成暗红贴在脸上,可是他的眼睛,他全身上下唯一完好的部位,如万山碧透、苍翠深潭,他从上往下看过来的那一眼,简直就是穿透一切灾厄与苦难啊。

       雷狮拼着最后一口气打开了降落伞,然后意识就陷入彻底的黑暗中。


       雷狮走出阵地的营帐,他刚刚作为代表签署了停战协议,最后的战争是他们胜利了,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胜利,消息刚刚传回去的时候举国庆祝。

       但它是所有参加过战争的人心中的一道疤,失去哨兵的向导,失去向导的哨兵,这些人在战后又该怎么办呢?雷狮从漫长的昏睡中醒过来时,他们的支援就已经到了,他得知安迷修驾驶着战机与敌方重型坦克同归于尽,连尸骨都没留下,他没有哭,连滴眼泪都不愿意流。

       医护人员把一个小铁片交给他,“这是你手中握着的东西”,他接过来看,是属于安迷修的铭牌,被鲜血模糊,字迹看不真切。

       他沉默地把安迷修的铭牌挂在脖子上,他之前开玩笑这么说,没想到一语成谶了。醒过来那瞬间,精神连接的消失让他第一时间就感觉到,自己灵魂的另一半已经死去了,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向导已经不在了,此后在广袤的天地之间,他就只有他了,永远都不完整,他失去的东西终于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他。

       他停在那片雪原前,大雪纷飞,天地苍白。

       空中有黄褐色的鹞鹰,它展翅渐渐远去,浓缩成一个小点。


       雷狮呆呆地凝望它远去的背影,在无垠广袤的天地间,它没有留下痕迹,但他知道,它曾经飞过。


==end==


“飞鸟飞过天空,它没有留下痕迹,但它曾经飞过”改写自泰戈尔《流萤集》“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

此处文中鹞鹰是意象,非精神动物。

1.文中所有武器都是真实存在并在二战期间广泛应用的

2.本文有后篇,但前后两篇实际上关系不是很大,总之故事没有结束

感谢世界诞生了他,感谢世界诞生了我

【安雷】终焉浮屠


1.全文字数1.7w,是新年贺文,同时送给 @冥豫有渝,工作辛苦了

2.年龄操作,安比雷大7岁左右

3.充满我个人的观点与邪恶科学思想,可以与我交流,如果不同意就当没有看见,受不了就点击退出,结束一切。

4.世界观背景来自巴别塔,点这里 巴别塔,本文展开第二条世界线,与第一条世界线的歧化点见世界观(不看没有关系)

与本文处于同一世界观下的:

属于第一世界线的 《渎神》


1937年的冬天

一个紫色眼睛的孩子来到了巴别塔研究所

新的实验体,他叫雷狮


「万物崩离,浮屠终末」


随着“巴别塔”计划的逐步推进,我们究竟是更接近神还是更远离神了呢?


00

       1937年冬天,帝国边境的小镇。

       高大钢铁建筑的金属外壳在冬阳下反射着令人目眩的光,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天色比深青要蓝一些,却又不是纯蓝色,非要说的话,那是种很难描述的色彩,似乎由远而近渐渐加深,有点儿让雷狮想起江南雾一般的朦胧烟雨,是他家乡的色彩。

       雷狮的家乡在南方的某个小城,四季如春,温暖而惬意,南方是战火很难触及到的土地,人们也平和友善,在他不算很长的生命里,那个家乡其实是让他感受到了一点幸福的。但是那能不能算作家乡,雷狮自己也不太清楚,因为他是孤儿,从小生活在那座小城的孤儿院里,连“家乡”这个概念都只是从老院长那里听来,自己没有多少切实的体会。

       与孤儿院的其他的孩子不一样,雷狮很少思考为什么自己会成为孤儿这个问题,他对这一点不太在意,对自己的身世也不甚关心。雷狮见过很多双亲健在的孩子,在这些短暂的见面中,他认识到即使有父母,也不能保证生活就比现在更好了,他对自己当前的生活并不讨厌,因此不对家与亲人抱有艳羡期待。

       寒风中掺杂着秋天没有落下的枯叶,斯洛卡伦纳小镇位于帝国北方边境,与温暖的南方不同,北方冬天的寒冷简直是让人无法忍受的,在街头站一晚,第二天早上大概就只有冰雕了。雷狮衣服的布料很单薄,几乎无法抵御这种刺骨的寒风,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走路的脚步也减慢了一些。他感到非常饥饿,从出生开始还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他已经一天多没有吃东西了,一直在走,食物摄入不足带来的是接连不断的头晕目眩,体温调节系统好像出了问题,他觉得身体越来越冷……忍不住又怀念起自己温暖的故土来。


       雷狮今年十二岁,这一年本该是在孤儿院度过的普通一年,可是前不久的某一天——那应该会成为他今后的人生中无数次回想的一天,忽然到访的神秘来客把他平静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那一天,孤儿院里吵吵闹闹,所有孩子都争着下楼,不知道要去看什么。雷狮不那么好奇,他只是顺着楼梯走下去,想到厨房里找点食物,可是他一拧开门,就对上那个男人惊喜的目光。


       “你会成为人类的奇迹。”戴着黑色帽子的男人是这么说的。

       

       于是孤儿院放弃了抚养权,把他交给那个自称效力于“浮屠”组织的男人。雷狮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他知道他的反抗是无效的,但是某种程度上,他也对“人类的奇迹”有种抑制不了的好奇。

       他不知道这个简单的词究竟意味什么,他还很年轻,很多事情就是拼着一口气,也许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背后的深意。


       雷狮跟着那个男人一路北上,在路上汇合了许多其他来自全国各地的孩子,一共有五十个人,全部都是孤儿。

       他们被领着来到帝国的边陲小镇斯洛卡伦纳,据说目的地就是坐落于小镇中心的研究所,孩子们成日唧唧喳喳,也许是兴奋,也许是紧张,也许还有些隐秘的野心。


       雷狮默默权衡着,努力加快脚步来跟上大部队,身旁的黑帽男人想拉他一把,却被他沉默地推开了。


       不管怎么样,事已至此,再也不能后悔了。


01

       巴别塔研究所,顶层的所长办公室。


       “……关于第一阶段的实验,我们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开始。”一位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年轻人站在桌前汇报,白发苍苍的阿尔伯特所长坐在桌后耐心地听着。

       这是个有着浅棕色头发与深碧色眼睛的年轻男性,大概二十岁上下,白色实验服下是穿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

       “孩子们很快就会来了。”阿尔伯特所长往椅背上一靠,从桌子上的盒子里拿出一根雪茄,拉开抽屉四处找着打火机。

       “是吗……”年轻人明显愣了一下,“那么……实验很快就可以开始了?”

       “是啊,安迷修。”阿尔伯特所长用打火机点燃了雪茄,慈爱地看着他,“实验终于可以开始了。”

       “为了这个实验,我们整整准备了两年。”他吐出一口白烟,烟顺着他的白胡子向下飘,雾蒙蒙的,“你也辛苦了,还这么年轻,十七岁就开始在研究所里工作,很辛苦吧。”

       “不……我倒不是很辛苦。”被称作安迷修的年轻人局促不安地回答,“我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因为准备了两年,久而久之做准备工作也成了习惯,实在没想到实验居然真的就要开始了。”

       他露出一点犹豫的神色:“但是……我们要拿孩子们做实验,虽然改造在13-14岁成功率最高,但是我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去伤害如此年轻的生命。”

       阿尔伯特笑了一下,白胡子抖了抖:“我的孩子,你还不明白……我们的实验,是以创造神为目的的,这不是伤害……”他停顿大约两秒,“这必然会成为人类的奇迹。”

  

       人类的奇迹……安迷修从刚开始接触这项研究就时常听到这个词,作为技术开发者之一的他并不是不认同,这与其说是人类奇迹,倒不如说是科学奇迹、生命奇迹,是整个大陆从未有人涉足的领域,是惊天动地足以载入史册的新理论学说。实际上安迷修也是为自己开发的技术而骄傲的,可是事到临头他却有些犹豫,把这种未知的技术用到孩子们身上,真的是正确的吗?

       阿尔伯特看出他的顾虑:“自信点,我的孩子,这是我们能开发出的最完美的改造技术了。”他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伸手拍了拍安迷修的肩膀,“实验会成功的,现在,你跟我一起去看看那些孩子吧。”


02

       雷狮始终无法忘记第一次见到安迷修,那是他最无能为力的时候,跟着未知的黑帽男人来到未知的研究所,孤独、落魄,对前途茫然无知,他缩在实验室的小角落,像受伤的幼兽。

       安迷修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防备极了,恶狠狠地盯着对方,试图把自己埋进墙壁里去。

       他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用手圈着膝盖,眼神从头发间隙里探出来,满怀试探地在安迷修身上游走。

       最初的印象是湖碧色的眼睛,然后是浅棕色的略显杂乱的头发,苍白到刻板的实验服,还有他的笑容,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微笑着伸手拨开他过于长的刘海。

       所长洪亮的声音与孩子们唧唧喳喳的吵闹声在那一刻都淡去了,雷狮根本就无法听见别的声音,他呆呆地盯着安迷修的眼睛,把自己沉入全然碧色的天空,三万尺高空中呼啸而过的风。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要抓住点什么救命稻草,虽然雷狮并不绝望,但是他意识到自己必须抓住点什么,比如这一闪而过的碧色。

  

       “你叫什么名字?”是那道碧色在说话,声音很遥远。

       雷狮猝然惊醒,他发现自己盯着对方看了很久,对方已经露出了某种不好意思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


       “雷狮。”他轻声回答,眼神却不离开对方眼里的苍翠碧色。

       “雷狮……”那个人站起来,背着光,雷狮的刘海又垂到额前,让他看不清对方的脸。

       他略微偏过身,好像要走。


       雷狮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子冲动,他对着那人半偏过去的背影大声喊道:“那你呢?”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把头转过来,他居然又笑了。

       “你刚刚没有听我的自我介绍吗?”

       “我是实验的负责人。”


       “我叫安迷修。”


03

       雷狮就是这样开始他在研究所的生活。

       生活很枯燥,每天的三餐几乎是固定的,其余时间被适应性训练与睡眠占满。第一次来到实验室之后,雷狮再也没见到安迷修了,负责照顾孩子们的是仿生机器人,外表跟人倒是没有什么两样,可是再怎么相像,雷狮也无法把它当真正的人看待。

       他与其他孩子也很少接触,因此莫名其妙得到了个“不合群”的评价,不过合不合群这种评价在实验中毫无用处,最多也就是让他更加孤独罢了。雷狮不怕孤独,或者说他自认为从来不是孤独的,他还很年轻,脑子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异想天开。

       譬如安迷修,他经常回忆那个人美丽的湖碧色眼珠,进而回忆自己家乡江南烟雨般的朦胧,回忆能带给人的很多,但是雷狮对靠回忆活着嗤之以鼻。他更喜欢某种直觉,近似于疯狂,一个人在模拟作战室里大汗淋漓地与机器人搏斗到深夜,或者刻意挑战着实验室守则,被赶来的实验人员大骂,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真正活着,而不是在研究所压抑的气氛里渐渐死去。


       再一次见到安迷修,已经是第一阶段改造实验进行的那一天。

       

       五十个孩子排成一长串,一个个走到安迷修面前去接受检查,雷狮排在队伍中间,不前也不后的位置。

       他觉得时间过得慢极了,前面的人好像怎么检查也查不完,安迷修拿着台奇怪的仪器在他们身上比来比去,时不时转身跟后面的实验人员说话。雷狮烦躁地拿脚尖踢桌子,声音沉闷,脚尖也传来阵阵疼痛,可是他就是不想停下来。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安迷修,凭借肉眼丈量他身体每一部分的尺寸,精确到毫米,然后猜测他实验服里的衬衫上有几道褶皱,乱七八糟的头发的RGB颜色值。

       前面的队伍越来越短了,雷狮实在不耐烦,直接越过几个人,冲到安迷修面前。他没在意身后几个孩子刻意的议论声,飞快地把自己的袖子挽上去:“安迷修,先查我。”

       安迷修看见了这个孩子深紫色眼里异常的执着,他没有拒绝,只是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要按序号排好队啊。”

       “不行,排队可以查完了再说。”雷狮很坚持,“你查得太慢了,我等不及。”

       

       安迷修又转头跟后面的助手说了点什么,然后认输似的握住了雷狮的手腕。孩子的体魄没有完全发育起来,手腕也细的可怜,仿佛就只是一层薄薄的皮包裹着骨头,握起来都嫌硌手。

       然后他把那个奇怪的机器往雷狮手腕上按,青色的血管被挤压得变形,雷狮还没感觉出什么特别的,一列数据就飞快地跳到显示屏上。

       安迷修盯着那几行数据看了几眼:“在正常范围,过去吧。”

       “为什么给我检查那么快?”雷狮站在原地没走。

       “可能是因为你的体质比较适合吧。”安迷修指了指队伍的另一头,“你先到那边实验室去准备一下。”

       雷狮还是站着不肯走,他从侧面观察安迷修的脸,得出一个“很得他喜欢”的结论。

       “我可以在这里等到你查完吗?”

       “……”安迷修沉默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不要捣乱。”

       “我又不是小孩子。”雷狮着重强调着,然后跳到桌子上坐下来,两条腿在半空一晃一晃。

       安迷修也不再管他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孩子们的数值在正常范围还好,如果不是正常范围,就要根据各自的情况来给他们注射药剂。雷狮很无聊地在一边看,他不懂这些复杂的数据,也不明白什么情况用哪种药剂,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安迷修身上,分不出精力思考别的。雷狮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安迷修会如此吸引他,大概是被美丽的湖碧色冲昏了头脑,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得到什么。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时,五十个孩子已经全部检查完毕,安迷修放下那个仪器,让他们排好队。

       他看见雷狮还坐在桌子上无动于衷,只好伸手把他拽下来:“去那边。”

       雷狮耸耸肩:“好吧。”

       他慢慢走进了孩子们的队伍里,无视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之后的过程乏善可陈,仿生机器人将他们分别带到五十个小实验室,每个实验室都有两名实验人员与胶囊舱,还有各种各样的仪器与五颜六色的药剂。

       雷狮安静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的两名实验人员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长相。

       “现在就要开始吗?”

       “不。”一个男声回答他,“安迷修阁下会先下达指示。”

       雷狮顿时有点兴奋:“他会来吗?”

       “不会。”冷冰冰的电子男声回答。

       “哦。”雷狮的语气也冷下去,“可以换他给我做改造实验吗?”

       “不可以,安迷修阁下需要做全局安排。”男声说完这句话,任凭雷狮怎么问,都不再出声了。


       雷狮得知安迷修不会给自己做改造,那点隐秘的期待也消退下去,他很难说自己是什么感觉,明明等待在前方的可能是死亡,雷狮也生不出多少害怕。也许是从心底里不相信自己会死吧,他还想多跟安迷修待一会儿,也许是太年轻了,对死亡就没有多深刻的畏惧。

       毕竟每个孩子都被告知过“可能会死”,可是每个人都选择了参与改造,从孤儿院被带出来的那一刻起就要有死的觉悟,“成为人类的奇迹”,这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虽然前路未卜。


       后面的事情他自己也记不清,全身都被麻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感觉是睡了一觉,除却肌肉的酸痛无力和麻醉过后的头痛,醒来的第一眼看到安迷修,让他几乎瞬间忘记了一切痛苦。

       他本来想说句什么,可是转而眼神捕捉到的却是安迷修饱含歉意与自责的目光。雷狮暗暗心惊,他在自责些什么啊?有什么好自责的,他还好好活着呢。


       “我很抱歉……”他轻声开口。


        你在抱歉什么啊?


       “第一阶段的改造……加上你,总共只成功了十五个。”他低下头,声音里带上微不可闻的哽咽。


        没有什么好道歉的……闭嘴!


       安迷修用手捂住脸,没有泪水从他脸庞上滑下来,但是雷狮觉得他一定是哭了。

       “我真的……很抱歉……”


       至少别对我说抱歉啊。


       “我没有怪你。”雷狮很冷静地说,“是我自己要来的,没有人逼我。”

       “大家都是这样,死了也不关你的事,因为我们都是自愿的,为了成为「人类的奇迹」。”


       安迷修把手从脸上拿开,他的眼角有点红,湖碧色的眼睛沉默地盯着他看。

    

       “追逐力量,因为自己太弱而承受不起,就算死了也是活该。”雷狮继续下结论。

       “你还是人吗?”安迷修把他的话打断,然后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露出了更为纠结痛苦的神色。

       “我不是了啊。”雷狮反常地冲他笑,“经过了第一阶段的改造,我当然已经不是人了。”


       巴别塔的初代实验“通天塔”,其目的一开始创造出“神”。

       是不同于人的,力量与性灵都凌驾人类之上的“神”。


       安迷修很慢地转过身去,他走出狭窄的房间,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暗色黄昏里。


04

       第二阶段的改造来得很快,几乎没给雷狮什么恢复时间。

       在第一阶段改造中,三十五个孩子由于不适反应与其他各种因素死去,十五个留下的孩子接受着更为严格的训练,以便于适应接下来的实验。


       1939年6月6日,“通天塔”第二阶段改造实验开始进行。

       雷狮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他与其他十四个孩子排成队,接受着与上一次差不多的检查。

       负责检查的依然是安迷修,这一次的仪器比上次复杂很多,甚至需要全身扫描,雷狮发现准备的药剂也多了许多,猜测这一次比上一次对身体各项指标有更高要求。

       这种检查在第二阶段需要持续三天,以保证数据稳定,把实验中可能出现的意外降到最低。


       “躺下去。”安迷修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顾及轮到哪个孩子,看到面前有个人影就条件反射地让他躺下。

       雷狮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没听到这句话。

       安迷修在手忙脚乱地寻找药剂,余光扫过去觉得有些不对劲:“快点,躺到那台机器上。”

       “如果我数据不对就要注射吗?”雷狮还是没照做。

       安迷修总算回过头来了,他认出雷狮,顿时觉得很头大:“看情况吧,总之你先躺。”

       雷狮只好乖乖地躺下去,觉得仪器实在是不人性化,背部硌得慌,四面八方的射线扫过来,他眼睛被刺得有点疼。

       显示屏上飞快地闪过一行行数据,细小而格式化的字符发出绿莹莹的光,瀑布一般倾泻下去,数据流的闪动速度快得叫人眼花缭乱。

       安迷修似乎很熟悉查看这种数据,他眼睛反射出同样绿莹莹的光,雷狮从他眼里看到了另一条飞流直下的瀑布、铺天盖地的流星。

       他近乎痴迷地捕捉那些偶尔闪动的绿光,安迷修在全神贯注地查看数据,而他在肆无忌惮地看安迷修,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一点。他尽量让刘海遮住眼睛,这样谁也不会发现他的目光究竟投射到什么地方,这种阴暗而隐秘的情感,不适合放到阳光底下暴晒。


       “好了。”仿佛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安迷修才终于开口,“你没什么大问题,好好休息,保持体力。”

       雷狮站起来,他又走到安迷修的侧面,与之前同样的位置:“我可以站在这儿吗?”

       安迷修忙得根本没空管他,只能敷衍着回了句当然可以。


       于是雷狮就安静地站在那里,他人小,也不碍事。实验人员进进出出,安迷修一直很忙碌,孩子们吵吵嚷嚷,只有雷狮是安静的,一动不动站在正中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始终追逐安迷修,从第一次见到那双湖碧色的眼睛开始就再也没法忘记了,雷狮也不能准确定义自己对安迷修的感觉究竟是怎样的,但是现在他只想死死盯着对方看,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宣誓主权,迫切地渴望对方只属于他一个人。

       孩子的占有欲总是很强烈,就像不肯与别人分享同一个玩偶,雷狮也不肯让安迷修对别人笑,一想到他就嫉妒得发疯。

       但是他有什么资格来嫉妒呢?他连自己对安迷修的感觉是什么都搞不太清楚,并且寄人篱下,作为研究所的实验品连被称为“人”的资格也没有,时时刻刻担心自己的性命,活得比牲畜还卑微。

       但这些他都不在乎,他此刻只想把安迷修据为己有。


       “喂,安迷修。”他毫无征兆地出声。

       “怎么了?”安迷修专注地调整着仪器,“最好别喊我全名吧……感觉怪怪的。”

       雷狮忽略掉后半句,他向前走了几步,近到刚好能让安迷修听见他小声说话。

   

       “我喜欢你。”


       安迷修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把头转过来,嘴唇轻微地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与雷狮四目相对,湖碧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森林山色被打碎了再重新拼接,一切平静的表象都碎得一干二净,雷狮的话犹如投入水中的炸弹,把他本来就很乱的脑子炸得一团糟。

       他定睛往雷狮眼里看,那里面除了纯粹的深紫色就没有别的东西了,从里到外都燃烧着火,热切、执着,仿佛能烧尽一切。

       安迷修没有回答,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再次想起的时候却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了。

       也许当时的自己,是有些惧怕那个孩子眼里燃烧着的火的,就好像如果拒绝他,他就会立刻烧成灰烬。


       但是当时的他什么也不懂,他与雷狮对视很久,最后说出口的居然是:“先让我检查完,等会再跟你说。”

       雷狮哦了一声就站到一旁去了,可是安迷修在接下来的检查中却明显不在状态,那句“我喜欢你”一次又一次在他脑海里炸响,让他没法好好做手头上的事情。

       他在人类社会中被冠以“天才科学家”的称谓,在研究生物科学这方面确实算是天赋异禀了,十七岁就成为巴别塔计划的一员,甚至担任“通天塔”的负责人。可是对于普通人的感情,他懂得永远不比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更多。

       雷狮说出“我喜欢你”的那一刻,他并不是不惊讶,明明自己跟这个孩子才见了三面,为什么就能让对方说出“喜欢”这样的话了呢?说到底,他喜欢的究竟是自己,还是一个理想中的幻影?

       安迷修的心思很乱,一方面要勉力把实验进行下去,另一方面,年轻的科学家被突如其来的表白强烈地困扰了,他其实不太明白喜欢这样的感情,从少年时代开始,他的生活中只有实验与研究所,所长能教给他关于学术与科研的一切,却不可能关心他的感情生活。


       心不在焉地结束了第一天的任务,安迷修正准备把仪器再好好检查一遍,他刚要去调试扫描仪,雷狮就冷不丁从身后拉住他的衣服。

       “你说好检查完就跟我说的。”

       安迷修认命地转过来,他低头只能看到雷狮头顶的发旋:“那好吧……你想说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雷狮费力地仰着脖子,试图把脸正对着安迷修,“我喜欢你。”


       安迷修叹了口气,半跪下来与雷狮平齐,好让他不那么费力:“孩子……雷狮,你知道什么叫做喜欢吗?”

       雷狮的目光中含着不解。

       “听着……我们才见了三次面,为什么你会喜欢我呢?”

       “我也不知道。”雷狮低下头烦躁地用脚尖踢一旁的桌子,他好像很喜欢这么做,“但是我觉得我喜欢你。”

       “也许不是喜欢呢?”安迷修的声音传过来,雷狮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刺耳。

       “不给我一个答复吗?”他低着头问,眼神盯着自己的鼻尖,在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安迷修轻声笑了,雷狮听到这笑声抬起头,直面迎上安迷修的目光,他的笑容是温柔的。

       “等你考虑清楚了,我再给你答复吧。”


05

       接下来的两天,负责身体检查的依然是安迷修,可是雷狮却没再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按部就班地接受着检查,没有再提出要“站在那边等结束”这样的要求。

       雷狮一直在考虑他对安迷修究竟是什么感情,他擅自定义为“喜欢”,那么理由是什么?只是因为对方异常美丽的湖碧色眼睛。无论自问多少遍,答案始终只有苍白的这一个。因为这样就喜欢上一个人,无疑是没有说服力的,可是雷狮坚持这一点,他确信这必然是喜欢。

       直到被送进实验室,他还在想要如何与安迷修明说。


       第二阶段的改造实验比第一阶段复杂很多,更加漫长,也更加痛苦,让人难以承受。雷狮不记得太多,他失去意识前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安迷修的脸,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也是他。安迷修在他记忆里占据得太多也太清晰,相比之下实验过程中难耐的疼痛反而显得很模糊。

       雷狮感觉全身都动不了,稍微活动一下就有撕裂般的疼痛,鲜血濡湿绷带,柔软的内脏失去支架似的四处流动,断骨摩擦皮肉,钝痛与时隐时现的刺痛夹杂在一起。

       他勉力睁开眼睛,转动眼珠寻找安迷修的身影,上一次安迷修就在一旁等着他醒过来,这一次也一样。他身上还是雪白的实验服,没有沾染多少尘埃,褶皱也不明显,可是他却看上去失魂落魄,神情中透露着说不出的狼狈。


       雷狮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嘶哑的、不成语调的呜咽。

       他呜呜了几声,缠着厚厚绷带的手臂小幅度摆动,淡红从内而外透出来,与被子的布料摩擦发出细小声音,试图引起安迷修的注意。


       安迷修果然听到了,他急促、甚至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到病床前,对着雷狮床头柜上的各种仪器看了好一会儿,每一台仪器都从雷狮身上连出数据线,让他看起来像个深陷网中的猎物。

       “你感觉还好吗?”

       雷狮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安迷修赶紧去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雷狮,让他好受些。

       水的温度是温和适宜的,从雷狮干裂的喉咙口里流淌下去,如久旱的大地迎来早春第一场雨,可是他无暇顾及。他死死地盯着安迷修,喉咙口传来的刺痛变得极微不足道,雷狮觉得只要在安迷修身边,他就有无限勇气。

       安迷修被他的目光刺得不自在,但还是维持着给他喂水的姿势,浅棕色的发丝凌乱地晃荡在半空,阻碍雷狮的视线。


       “安迷修……”雷狮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可以说话了,只是声音非常微弱,嘶哑得可怕。

       “怎么了?”安迷修没错过这么一点点的微弱声响。

       “给我个……答复吧。”

       “你怎么还在想这个?”安迷修明显有点生气,“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应该多关心自己的身体!”

       “不行……我已经想明白了。”雷狮艰难地吐出一个又一个音节,他很执着,又充满侵略感地重复着,“我喜欢你。”

       安迷修沉默下去,拿勺子的手有轻微的颤抖,他不明白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对只见过几次面的他说出“喜欢”,甚至是在他让他“好好考虑”之后。雷狮在后两天的身体检查中没有再与他说话,安迷修以为他是明白了自己的感情只是一时冲动,他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居然感到有些许落寞,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收到“喜欢”这样的表白,他很遗憾不是位美丽的小姐,可是转念一想,假如真的是位美丽的小姐而不是雷狮这样的孩子,他大概会更加头疼。


       也许他是无法爱上什么人的,与此同时也不敢接受爱,他刻意逃避着过于热烈的感情,把它归咎于雷狮的无知,自己却止步不前。安迷修是帝国的天才科学家,他早就宣誓把生命献给科研事业,年纪轻轻就进入巴别塔这种级别的研究所,成为一号实验“通天塔”的负责人。他从心底里爱着这份事业,可是孩子们接二连三的死亡,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做这项研究的正确性。

       第一阶段的实验后,五十个孩子了剩下十五个。

       第二阶段的实验后,只有四个孩子幸存。

  

       接下来还有最为关键的第三阶段,走过这一阶段,才能算作实验成功了。

       真的可以成功吗?安迷修第一次质疑自己的研究,如果这五十个孩子全部死于非命,这将是他的罪,他一辈子都会活在害死孩子们的痛苦自责中……不,即使有人成功了,死去的孩子也不会活过来。他们是死在他手中的,只是因为那个可笑的“人类的奇迹”。安迷修对研究所的冷酷感到心惊,他隐隐约约知道研究所在暗地里进行人体实验,他们对人命的不屑一顾、还有对于永生力量的贪婪追求,在这一刻全部在安迷修脑海里爆发,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想要离开研究所,留在这里让他痛苦得想死。

       还有雷狮,他真的可以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走向死亡吗?


       “你想离开吗?”是雷狮的声音,带着魔鬼般的诱惑力。

       安迷修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替雷狮盖好被子,把水杯与勺子放在床头柜上。

       雷狮伸出手按住了他的,眼睛里弥漫着浓郁得要溢出来的深紫色,如同漆黑夜幕笼罩,不见天日。他隐约微笑了一下,让安迷修想起悬崖边的巨石,充满摇摇欲坠的危险感。


       安迷修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心情,在那一刻最隐秘的心思被雷狮准确地指出,他感觉像是背叛了什么人似的。在研究所待了这么久,他几乎要忘记自己也是个孤儿,是阿尔伯特所长把他一手带大,教给他身为科研人员与骑士的精神,他不可能离开,因为那样背信弃义,连自己都不齿。

       如果没有听见这句话,也许他一辈子都会在研究所里做各种各样的实验,“离开”这两个字偶尔闪过脑海,然后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雷狮没有问出这句话,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把这样的想法摆到明面上来,只在心里怀疑着自己的研究是否正确,困囿于钢筋牢笼,从来都不试着突破。

       他有预感,雷狮的到来,会成为他人生中最大的变数,他不知道应该如何抉择,所以只能放任自流。


       “安迷修,我说,你想离开吗?”雷狮用嘶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明明只是个孩子,他的眼神却让安迷修喘不过气来。


       回答啊,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就可以带你走。


       可是雷狮最终都没有等到答案,安迷修与他对视了很久,直到最后他撑不住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房间已经空空如也。


06

       安迷修站在阿尔伯特所长办公室的门前,曲起手臂,在犹豫是否要敲下去。

       他思绪乱成一团麻,雷狮的话无疑在他心里激起巨大波澜。他承认自己畏惧着那个孩子眼里的火焰,不愿再与他交谈,他的话有种奇异的蛊惑,把一个新的可能性摊开在安迷修面前,而且是一个或许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安迷修不知道照做会怎么样。就像既定不可逆转的命运,改变是毫无作用的,但是不去尝试改变,就一定会后悔。

       他此时就处于这种心态,明知逃离巴别塔不可能成功,他还是想要试一试,停止“通天塔”的所有研究工作,销毁资料与研究成果,结束一切。


       他终于下定决心去敲响了门,指节与坚硬门板相撞,一下子用力过猛,稍微有点儿疼。没过一秒,里面所长的声音就紧接着响起来。

       “请进。”


       安迷修推开门,正面对上老所长慈爱的眼神,他忽然觉得说不出话,在这位抚养他长大的老人面前,他简直无地自容。

       阿尔伯特老所长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书,他戴着单片眼镜,仿佛没有注意到安迷修的窘迫,他大概是刚刚正在读书,被安迷修的敲门声打断了,此时又重新开始出声地念书中的句子,语调和缓。


       “……他们在击败了强大的帝国,掠夺了帝国的财富之后,自然会想到,有一个比他们更伟大的国王,为全人类制定规则和法律,是世界上的万王之王……凯撒就是万王之王中的一个,所以他们对凯撒这个称号充满崇敬,但也心怀嫉妒。他们把凯撒的称号冠于自己的称号之上。从这个时期开始,欧洲国家的历史可以说是国王们自立为凯撒的历史……”


       他读完了整段,抬起头来注视安迷修,伸手摘下单片眼镜放在桌子上,用温和沉静的眼神鼓励他开口,就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


       “先生……我……”他试探着,可是还没说出完整的句子就被阿尔伯特打断。

       “我的孩子,你有时间真该读读这本书。”他翻过书页,封面上印着“全球通史”四个字,“这是我从年少时代开始最喜爱的书,《全球通史》,每一次读都能让我看到一点新的东西,虽然是已经成为定局的历史,但是历史永远不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历史是君王们自立为万王之王的历史。”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也是人自封为神的历史。”

       安迷修直觉地认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也模糊地感觉到那绝不会让自己赞同。


       “成为神是人类永恒的追求……不,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永恒才是人类永恒的追求。”老所长以这样一句话开始,他用眼神阻止安迷修打断他说下去,声音低得像耳语,像无望的喟叹。

       “君王们的历史是自立为凯撒的历史,而人类的历史是不断由人成神的历史。如果是三千年前,谁也不会想到我们如今的科技居然能达到这种地步,这在当时的人们眼中是比「神迹」还要「神迹」的存在了。”他抽出胸口的白色丝绒轻轻擦拭自己的单片眼镜,“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发生了,无论你承不承认,如今的我们在三千年前的人眼中,确实成为了「神」。”

       “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安迷修不太明白他这番话用意何在,他犹豫着措辞,可是阿尔伯特老所长却根本没有要等他的意思,自顾自接着讲了下去。

       “这是一种必然的趋势,是历史的趋势,我们所有人生活的现在,都是一种「历史」,而历史的进程是由人向神的进程,你不可能改变。”


       安迷修觉得他稍微有点懂了:“可是这是违背人伦的!虽然是趋势,但趋势也并非无法改变吧?”他徒劳地解释,用语言根本无法准确表述他的所思所想,他看见老所长投来的目光,带着无可奈何的悲伤,如同知晓了既定命运的同时,也明白无法改变,只能顺着原轨一路走向不可逆转的结局。

       这是命运所具有的惯性,也是历史所具有的惯性。所谓惯性,就是不可试图改变,你做了一件事情想要改变未来,世界就会做一万件事情来阻止,最终把未来拉回原轨,未来永远是你看到的那个未来。历史在塌缩下滑,它处于一个非惯性参考系,永远不能用简单的因果观去讨论。


       “孩子,你还记得我教给你的东西吗?”老所长问,“在你进入研究所的第一天。”

       安迷修愣住了,话题转变之快让他的思维转不过弯,但是他几乎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为科研事业献出生命。”

       “是的,为科学、为人类献身。”阿尔伯特老所长还在擦拭眼镜片,好像永远都擦不干净,“你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情放弃研究,凭你一己之力无法改变历史进程,你要记住,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安迷修沉默了,短短的一瞬间被拉长到无限,在这一刻里,他想起了很多,但却都是些不相干的东西。

       有他刚刚被老所长收养的时候,那时候还不太衰老的阿尔伯特笑着递给他一根棒棒糖,说“你会拯救全人类”,孩子们总是幻想自己是超级英雄,所以当时的他笑得很开心,却不明白这种“拯救”需要付出良知作为代价。

       有他还在国立学院读书的时候,他们生物科学院与隔壁医学院中间有一块残破石碑,上面刻满无数遗体捐赠者的名字,他们被尊称为“无名师者”,碑前摆满鲜花。安迷修还记得隔壁医学院的学生时不时就在草坪上放下花束来为做实验时死去的动物哀悼,他们进入学院的第一课,就是去祭拜那个残破的墓碑。

       那是每一个科学工作者都需要学习的第一课,尊敬生命。


       安迷修不可能看着孩子们去死,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参与了这项研究……从“人”走到“神”,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也不过是贪婪的、对力量永不满足的人类的欲念罢了。

       第一个孩子咽气时,他于心不忍,老所长告诉他这是正常情况,他也本该明白,可是理性跟感性从来不是一回事。他知道死亡率不可避免,但还是决定开启实验计划,既然如此就必须接受孩子们的死亡,没有两全的办法。

       理性里明白这个改造实验必然存在极高致死率,可是对于科学研究的执着与对造成孩子们死亡的负罪感快要把他撕碎了,安迷修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举步维艰的境地,怎么选都是错,怎么选都违背自己的原则。

       

       “实验还有最后一步,你愿意让你两年的努力功亏一篑吗?”老所长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他。

       “可是我实在不能让他们去送死!”安迷修大声说道,“之前我们计算的死亡率明明在5%以下!”

       “预期永远只是预期,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阿尔伯特的语气冷得可怕,他始终低头擦拭自己的镜片,声音从窄窄的书页里钻出来,“现在的事实也许是死亡率超过90%,但是你不可以停止实验,这是违背科研本质的。”

       “你不能因为对一个小孩子的怜悯就毁掉一个「人类奇迹」出现的可能性,因为你在做的事情是事关全人类的,你永远都要记住自己身处在「历史」中,历史不会记得半途而废的懦夫。”


       安迷修紧咬牙关,他想起雷狮,那个孩子眼里燃烧熊熊烈火,有无尽对未来的期望,安迷修无法亲手把他送上死路。

       “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如果你坚持要停止,我只能找别人顶替你的工作。”阿尔伯特的语气里有浓浓的失望,“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有很多时候科学与伦理不能两全,而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会选择什么,你一定知道。”

       “我不知道。”安迷修也用同样冷酷的声音回答,他的视线穿透阿尔伯特指向他身后的某个虚空。

       “抱歉,先生。”他低头鞠躬,“我认为一个真正的科学家必然尊敬生命,我们不能拿人命开玩笑。”

       “……”阿尔伯特的回答过了很久才响起,安迷修一直保持鞠躬姿势没有直起身,“成为「人类的奇迹」,那是千万中挑一的可能性啊,如果只牺牲这么几个孩子就能换来全人类的永生不灭,这才是真正的尊敬生命。”

   

       “可是我还是无法接受。”安迷修轻声回答,他知道阿尔伯特说的是对的,可是一旦他想起接下去的实验,雷狮磷火似的紫色眼睛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幽灵一般如影随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愿意雷狮有死的可能性的,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一开始雷狮就没有来到研究所,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无论怎样,都比现在要好一千一万倍。

       “别再说了……”阿尔伯特合上书,他叹息似的说道,“去准备第三阶段吧,这是我,以你监护人的身份,对你最后的请求。”

       安迷修直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却发现阿尔伯特手上的单片眼镜被打湿了,那无疑是老所长的泪水。


       “是的,那么这也是我为这项研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安迷修再次鞠躬,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厚重的木质大门随之关闭,掩盖了老所长压抑的悲泣,他透过泪水看见安迷修逐渐模糊的背影,又重新开始擦拭被打湿的单片眼镜。

       “……痴儿啊。”


07

       当安迷修再次回到雷狮的病房,那孩子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看见他进来,紫色的眼睛陡然闪起耀目的光。

       “你去哪儿了?”他的语气像是抱怨。

       “有事离开了一下。”

       “什么事?”

       “……是我的私事。”

       “哦……”雷狮长长地哦了一声,“我可以听听吗?”

       安迷修语塞了一下:“都说了是私事啊……别问了。”

       雷狮似乎也不想追问,安迷修正松了口气,他的声音就紧接着响起:“你还没给我答复。”

       安迷修顿时觉得他还是继续追问下去比较好。


       “快回答。”雷狮很不耐烦地用缠满绷带的手臂碰他,一碰就一阵疼,他疼得浑身发抖,看安迷修的眼神也恶狠狠的。

       安迷修觉得逃不过这个问题了,他收拾好刚刚在阿尔伯特老所长那里被搞得很糟的心情,尽可能温和地问:“那你弄清楚你对我是什么感觉了吗?”

       “我喜欢你。”雷狮很快就接上,眼睛里有磷火似的光。

       “真的是喜欢吗?”安迷修很头疼,雷狮十三岁,是改造实验的最佳年龄,却不是能明白“喜欢”的最佳年龄,“也许你只是觉得自己不完满,需要什么来补足。”

       雷狮好像不太懂,他饱含困惑与责备地试图捕捉安迷修的视线。

       “但是这样是不可能的。”安迷修没让他太费劲,森然碧色的眼睛接住雷狮投来的目光,“因为你是你,我是我,是不可能互相补足的。万事万物都趋向于圆满,你也许只是在向往一个更加完满的自己,而我只是让你看见了理想的幻影。”

       “可是不是啊。”雷狮把安迷修费尽心思想出来的话当耳旁风,“我就是喜欢你。”

       安迷修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雷狮用手紧紧攥住被子,好像快要爆发了,“该死的,不是所有事都有一个「为什么」!我喜欢你,就是没有「为什么」的!”


       安迷修彻底说不出话了,他又想起这个孩子眼里的火焰,他承认他是有些畏惧的。

       畏惧面对这种情感,也拒绝直视自己。他的人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研究与科学,错过了享受爱情最美最好的时光,他遗憾过许多次,最终也没能明白什么是爱。


       “好好休息……第三阶段的实验很快就会开始了。”安迷修刻意引开话题,“你该休息了。”

       他没等雷狮有什么回复,就像什么也感觉不到一样离开了,雷狮看他的背影,莫名想起“行尸走肉”这个词。


       他已经太过疲惫,身为科研工作者对研究的执着与他本身的道德观念狠狠相撞,儿时拯救世界的梦想真正成为了幻梦,他进退维谷、举棋不定,安迷修始终有种悲剧的浪漫主义英雄色彩,一方面想要成为人类的英雄,一方面又希望将道德贯彻始终。

       但那是不可能的啊。


08

       第三阶段的改造是几乎超出人的极限的,安迷修制定出实验方案的时候,只有这一阶段存在死亡率。可是现实永远比理论要戏剧,理论中不应该存在死亡率的一二阶段,在真正的实验中死亡率居然高达百分之九十二,那么理论中就有百分之五死亡率的第三阶段,谁也不知道它真正的致死率能达到多少。

       他们只剩下四个孩子了,已经没有多大的底气去挑战这个致死率。

       可是没有办法,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艰难也要走下去。


       1940年5月17日,“通天塔”第三阶段改造开始。

       这一次负责实验的是安迷修,最后的阶段也是最艰难的阶段,安迷修自己来才能降低一点因实验失误带来的失败率。

       

       雷狮被带进来了,他看见安迷修的一瞬间眼睛就闪闪发亮,可是安迷修的心脏却陡然刺痛。

       他握住手术刀,从未那么清晰地感受到,是自己要把这个孩子推入死亡的深渊。他内心难受地想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说如果雷狮死了他一定会后悔,可是实验必须进行,他不能在对不起雷狮的同时背叛老所长,那是背信弃义。

       雷狮安安静静地让人打了麻药,他躺在安迷修面前的手术台上,瘦小的身体还不能占满台子的一半。他睁着眼睛看安迷修,深紫色的眼里闪动起磷火般的光,含着一股子奇异的独占欲。

       很快麻醉起效,雷狮闭上眼睛,毫无知觉。最脆弱的部分全部暴露出来。安迷修的手终于停止了颤抖,他举起手术刀,在雷狮侧颈划下第一道。


09

       “成功了,成功了!”老所长发疯似的喊着,他一点也不像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健步如飞,精神矍铄。

       “是「通天塔」,有一个活下来了!”他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越说声音越响亮,到最后已经接近呐喊。


       最后的四个孩子里,在实验中三个死去了,只留下唯一一个,他几乎是完美的,可是这种“完美”是否属实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

       尽管如此,活下来就是最伟大的奇迹了,这一刻足以被载入人类史册。

       

       安迷修合上实验室的门走出来,他不知道该感到高兴还是悲恸,如果是高兴,又该是为什么感到高兴呢?是因为他的研究没有白费,还只是单纯因为雷狮活下来了?

       雷狮活下来了,对于实验来说是最大的成功,但是对他自己就未必。安迷修多少知道一点,“通天塔”在造神之外,同时也是军方重点关注的项目,现在两国形势危急,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了,如果战争真的打响,雷狮无疑会作为战争利器被送往前线,这样对他来说是好还是不好呢?

       安迷修不知道,他只觉得悲伤,就算实验成功了也没用,他清清楚楚地明白是自己害死了除了雷狮外的49个孩子。他为他们在研究所后边的空地上竖起了小小的石碑,就像他在国立学院时的那块一样,他有时悄悄地去放上一束鲜花,为他们祷告。


       死了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了,活着的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雷狮的实验刚结束,他就被放入胶囊舱,里面注满维生液体,还有无数粗粗细细的数据线和管道连出接通外面的仪器。

       安迷修静立于胶囊舱前,雷狮与他隔着厚厚的玻璃,脸色苍白犹如死去多时。他还有生命体征——外面的仪器显示出这一点,可是当他醒过来,他还会是雷狮吗?已经被改造为神的他,还会是作为“人”的雷狮吗?安迷修感到巨大的恐慌,他回忆起那个孩子,他磷火似的眼睛与不断说出的爱语,这一切灼烧了他的记忆,安迷修能准确回忆出每一分每一秒,而这所有回忆都在告诉他:他也同时,深刻而热烈地爱着雷狮。


       好想告诉他,虽然安迷修自己也不太明白什么是爱。


       他伸手捂住脸庞。


       但是不行。

       什么也无法说出口。



10

       安迷修开始刻意回避着雷狮,从其他实验人员那里听到他醒来,他的改造如何成功,还有他因为日益衰减的视力被称为“初代残次品”这些消息。安迷修觉得这样就够了,醒过来的雷狮没有再要求找他,或许是真的看开了吧,明白了自己其实根本不喜欢他,所追求的不过是个理想中更加光辉灿烂的自己。

       而现在他确实更加光辉灿烂,神的力量耀眼到太阳都黯然失色,他自身成为最强大的光源,因此也就看不见安迷修微弱的光了。也许他闲下来的时候还会想,怎么会喜欢上安迷修这样普通的人呢?雷狮一定会觉得自己脑子被门夹了吧。

       安迷修苦笑着,他相信绝不会有毫无理由的喜欢,正因为毫无理由,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明白雷狮喜欢自己是假的。可是即使知道是假的,他还是不自觉地越陷越深。

       一切的开始是什么?是从他见到那双美丽的带刺的深紫色眼睛开始,还是对方第一次脱口而出的“我喜欢你”?安迷修不想深究,他只想一个人冷静一段时间,想清楚自己的感情是如何。


       可惜军部没给他太多时间,没过多久,战争打响,研究所所在的小镇成为前线,他们必须集体撤退,而雷狮即将被作为战争利器投入战场,很快就会有人来带他走。

       知道这些事,已经是雷狮要被带走的那天早晨。安迷修浪费了三天三夜在实验室里,一出来听闻这个消息,头脑一瞬间空白,他几乎想也没想,穿着充满药水味儿的实验服一路冲到了雷狮的日常起居室。


       他几乎是摔进门里面的,然后看见雷狮就站在正前方,漠然地俯视狼狈不堪的他。

       “你终于来找我了。”他开口,是冰冷的陈述句。

       “为什么现在才来?”他自管自地说下去,神情布满压抑的怒火,“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抱歉……”安迷修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他非常悲伤,又非常自责地想去与雷狮对视,却被他避开了视线。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他试图解释,却发现怎么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雷狮回答,他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下去。

       雷狮的目光一直放在虚空中的一点,总有些失焦的感觉,安迷修听说他的视力已经不太乐观了,应该是实验的后遗症。

       他很心疼,生理与心理上都是,看着这个孩子,他觉得喘不过起来,总有想要哭的冲动。


       最后打破沉寂的还是雷狮,他听见来带他走的人的脚步声,于是抓紧这一点时间问:“安迷修,你是属于我的吗?”

       安迷修很想回答是,可是不行,他只能回答:“不是,我属于人类。”

       雷狮像是嗤笑了一声,然后安迷修听见他很轻很轻的补充:“可是我觉得……我是属于你的。”

       “不,你不属于我,你不属于任何别的什么……你只属于你自己。”安迷修回答。

       你必然要是永远自由的。他在心里说。


       军部的人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他们就快要敲开房门,雷狮早已知晓。

       “想要离开吗?”


       那个孩子再一次问出这个问题,他的神情仿佛是恶魔要蛊惑人下地狱。他很期待地看着安迷修,又像是会满足人一切愿望的神灵。


       “只要你说一句,我就可以带你走。”

       所以,请快回答吧。


       “咔哒”的门锁开启声自安迷修身后传来,他转过身,几个穿军装的士兵样的人走进来。

       “雷狮阁下,跟我们走吧。”为首的那一个说,他直视前方,没有在看任何一个人。


       安迷修歉意地望着雷狮,很抱歉,他最终没能说出“想走”,也没能告诉雷狮他的感情。


       雷狮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通过安迷修身侧,走到那几个士兵中央,一眼都没有看他。


       士兵们列队整齐,把雷狮拥在最中间准备离去,他们的背影是冷硬无情的,层层叠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最中间是个头明显矮上一截的雷狮,穿着不同让他更加显眼。

       安迷修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难道雷狮今后也会与他们一样吗?混杂在人群里,他都认不出来。


       “雷狮!”他不受控制地喊出对方的名字,雷狮转过头来,半偏着眼睛看他。

       “我真的很抱歉!”安迷修喉头哽塞,他从来不知道说话可以这么困难。


       “你错在哪儿了?”雷狮站在那边问,语气冷然又讽刺。


       安迷修觉得心脏要被撕裂了,他用手攥紧胸口的衣服布料,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对不起……”他最终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让你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遇见了最糟糕的我。”


11

       战争持续了五年,雷狮也在战场上活跃了五年。

       人们对他从最初的不屑一顾,到对他力量的敬仰崇拜,最后全都演变为恐惧。不管是帝国军队还是敌方军队,所有人都畏惧着他过于强大的力量,没有人敢与他交谈,他也不屑于与他们为伍。

       他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到最后对杀戮都没有了感觉,他开始对生死麻木,只考虑怎样以最高的效率去杀死一个人,不断地重复毫无意义的单方面屠杀,然后等待着某一天被人杀死。

       敌方的军队开始惊恐地称他为“人形兵器”,后来帝国的军队也开始这么叫。雷狮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兵器,是没有自己思想的,只懂得杀戮的战争利器。

       

       这五年,全部都是靠他对安迷修的回忆撑下来的。分别了五年,有些记忆没有因此变得模糊,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回想中永远新鲜如初,丝毫没有褪色。实在是太清晰了,从见到他第一面起,那盈满森林与湖水的碧绿色就在他脑海中深深扎根,雷狮永远也不可能忘记。

       因为这样的五年,都只是靠这么一点记忆才能撑下去的,如果没有安迷修,他早就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


       五年过去,战争结束了,雷狮被冠以“英雄”的称号,人们称他拯救了全人类。雷狮觉得啼笑皆非,明明安迷修才是,把他改造成这样的安迷修才应该是那个“英雄”,他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兵器,而安迷修是挥舞兵器的人。

       说起安迷修,雷狮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研究所旧址已经报废,也许他去了新的巴别塔研究所,也许他已经离开了。雷狮想要去找他,就是从那一天起,人类的英雄失去了踪迹。


       雷狮把自己混在人群里,那些曾经对他瞻仰匍匐的如今对他视而不见,就在暂时忘却自己的身份时,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有安迷修曾经说过的国立学院里的小石碑,他那个江南烟雨般的家乡,他参加了孤儿院老院长的葬礼,献上最纯洁美丽的花。雷狮走过了很多很多地方,在巴别塔与战争中度过的那六年仿佛真的成为了一个梦,在整个梦里,只有安迷修的脸,永远都那么清晰。


       他知道他想离开研究所,从他的眼睛里就可以看出那种渴望。

       所以雷狮问他是否要离开,只要当时的安迷修回答了一句“是”,雷狮就可以不顾一切带他走。

       但是没有,他什么也没有说。


       雷狮觉得耻辱,也觉得烦躁,他不知道为什么安迷修那么固执,但是时隔五年的现在再想,答案却无比简单。

       是的,如果他不肯说要走,那就把研究所整个摧毁,强行带他走。

       原来答案从来都如此简单。


12

       巴别塔研究所。

  

       安迷修留在了新的巴别塔研究所,他不肯再继续进行“巴别塔”计划的二号实验研究,因此就只能做药剂配置的工作,所幸这也是他擅长的了。

       雷狮被带走后已经过了五年,他无数次想起那个孩子,现在应该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年轻人了,据说还被称为人类的英雄。这是安迷修小时候的愿望,可是他自己却没能实现,不过由雷狮实现了,他还是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有时候回忆过去的自己,一次又一次把那些孩子送入实验室,一次又一次无视他们惊惧的目光,他犯下了很大的过错,也许一辈子都无法补偿了。

       他也很对不起阿尔伯特老所长,他最终辜负了他的期待,在科学研究与自己的道德之间,他选择了道德,但是他从不后悔。

       他想起雷狮,自己曾经那么真挚地喜爱过这个孩子,却一次又一次拒绝他的告白,一次又一次让他伤心。


       雷狮已经不再是那个孩子了,隔过了无数生与死,安迷修是连做实验杀死动物都要哀悼的科研者,而雷狮是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人形兵器。

       他已经无法补偿雷狮了。即使能再次见面,彼此之间也相距太多生死离别,已然是万丈鸿沟,不可跨越了。

       可是还是很想他,即使知道没有可能,还是想见到他。


       安迷修这样想着,把试管一根根收进柜子。


       这一刻,大地忽然开始震动,安迷修手中试管一个没拿稳,全都摔碎了,玻璃渣子四下飞溅。地面开始摇晃,头顶上的灯泡也时亮时暗,安迷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能扶着墙壁避免摔倒。

       他隐约听见轰隆隆的倒坍声,新建的研究所开始一点点分离崩毁,钢筋与水泥柱从天而降,砸到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四分五裂。

       天花板开始坍塌,碎成千万块向下掉,价值不可估量的文献资料燃烧起熊熊烈火,化为灰烬。尘埃铺天盖地,让安迷修睁不开眼。

       忽然之间,银白色的狂雷闪电击穿一切阴霾,研究所的墙体破开一个大口,天光从天而降,雷狮站在那个断口上,白色头巾随风飘扬。


       他站在高处背光、俯视,底下的安迷修被耀眼的光照得眼睛刺痛,但他还是勉力仰望。


       恢宏壮丽的巴别塔研究所在一夕之间化为焦土,研究人员死的死伤的伤,已经无法统计,重要的资料全部都埋葬在一场雷电引发的大火里,巴别塔计划终止了,一切都沉入历史,只是人们再也找不到那个初代的神灵。


       “要跟着我离开吗?”

       “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就可以带你走。”

       “但是即使你什么也不说,我也一定会带你走。”


13

       他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靠着自己的手去得到,但是那怎么可能?


==the end==

1.灵感来源《左传》,但我不以此影射任何历史事件或历史人物

2.故事的最后是安雷二人一同离开,没有英雄也没有研究所的世界

3.新年快乐,亲爱的、最好的你


【世界观】塔-The Tower of Babel


旧世界还未过去

新世界还未到来


===


1934年11月,圣瓦伦蒂帝国中央军事委员会通过一项名为“巴别塔”的计划,关于该计划,一个被称为“浮屠”的组织成立,与此同时位于钢铁废都斯洛卡伦纳的巴别塔研究所开始建造。


1935年2月,巴别塔研究所建成完毕,“浮屠”的研究人员开始秘密在研究所内进行人体实验。关于人体实验的具体内容为绝密档案,他们似乎有自己处理尸体的独特去路,因此实验内容至今不明,只知道大体是在研究“人体改造”那一方面。


1937年4月,历时两年,“浮屠”残忍的人体实验告一段落,他们开始在民间的孤儿院遴选适龄(通常为8-10岁)的孤儿,第一批孩子总共有50个,他们被带入研究所,在里面接受适应性训练。


1937年6月,研究所的1号实验开始进行,这个实验被命名为“通天塔”,意味希望通过实验将人改造为神。“浮屠”研究人员整合了之前人体实验所得数据,在此基础上计算出了改造的最佳年龄与发挥力量最大化的方法。


1939年3月,第一批的50个孩子同时接受第一阶段改造。


1939年4月,在第一次改造实验中,16个孩子当场死亡,剩下的34个中19个没有活过实验后的一个月危险期。


1939年6月,顺利通过第一阶段改造的15个孩子接受第二阶段改造。


1940年2月,第二阶段改造后,经过7个月观察期,11个孩子出现程度不同的器官衰竭与明显缺陷,这些孩子被研究所人员带走,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1940年5月,剩下的4个孩子接受了第三阶段改造。这一次改造中,最后只有一个孩子幸存,他是最接近“通天塔”最终目标的造物,但由于仍存在缺陷,研究所里的人暗地里叫他“初代残次品”,意为巴别塔初代实验“通天塔”的失败实验品。


1940年6月,战争爆发。“初代残次品”被派到前线钢铁废都,作为秘密武器暗杀敌方指挥官。


1940年7月,战火蔓延,只凭“初代残次品”的力量不足以对抗敌方,中央军事委员会对研究所施压,要求更为成熟的改造技术。


1941年1月,在经过多次探寻原因无果的情况下,“通天塔”实验宣告失败。


1941年2月,2号实验“空中楼阁”开始进行,这一次的实验品也是50个从全国各地被挑选出来的孤儿,年龄略大于初代,大约为14-16岁。“空中楼阁”与“通天塔”不同,吸收了初代实验教训的研究人员决定在次代实验中稍作调整,他们选择通过改造让人拥有神的部分力量,不同于初代改造中要将“人”变成“神”,次代改造后“人”依旧是“人”。


1941年3月,在“初代残次品”的帮助下,帝国赢得战争的胜利,敌国被迫签署不平等条约,沦为殖民地。此为新世界开始之标志。


1942年7月,次代实验“空中楼阁”改造结束,第二批的50个孩子全部存活,他们或多或少得到了一些神的力量,同时也保持人的原有特性。这一批孩子中有一个最为完美,他被称为“次代神选者”,意为巴别塔次代实验“空中楼阁”的完美实验品。


1942年8月,“空中楼阁”确认改造方案有效,更多的改造人被实验创造出来。“空中楼阁”的所有成功实验品被称为“次世代造物”,他们是研究所的爪牙,令人闻风丧胆。


【一些名词】

「巴别塔计划」

是帝国中央军事委员会在1934年通过的计划,其名“Babel”来自于圣经中分离变乱之塔。“巴别塔”计划,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称,那就是“造神”计划。该计划在被提出之初的目的是将人改造为神,说是不断突破人体极限,实际上也不过是贪婪的、对力量永不满足的人类罢了。

目前,该计划已经进行了两代实验,初代实验“通天塔”已宣布实验失败,次代实验“空中楼阁”仍在进行中。


「研究所」

就是“巴别塔”研究所,旧址位于两国边界处的钢铁废都,1934年开始建造,在1935年竣工。战争过后,残余着强烈辐射的废都沦为极恶放逐之地,研究所因此报废。

两年后,新的研究所在帝国首都建成完毕。


「浮屠」

就是孩子们口中的“组织”。

组织由军方一手成立,人员构成非常复杂,有十几位闻名大陆的学者,一些是国立学院的年轻天才,还有人文工作者,机械设计师乃至工匠,组织似乎封闭性很高……

曾经进行过一系列违背伦理的人体实验,后虽明面上停止,但暗地里还是有一些动作……就像那些改造失败的孩子们,我们都不知道他们最后被带去了什么地方……

“浮屠”组织的领导者,即研究所所长,他有很深的军方背景,在学术界也有极高地位,是学院派与下议院的代表人物,表面上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


「初代实验」

就是“巴别塔”计划的初代实验,也称1号实验,其名为“通天塔”。

“通天塔”的最初目的是将人改造为神,改造适宜在13-14岁进行,低于这个年龄成功率5%,高于这个年龄成功率即为0,在1941年实验宣告失败。


「次代实验」

就是“巴别塔”计划的次代实验,也称2号实验,其名为“空中楼阁”。

“空中楼阁”的目的为使人拥有神的力量,1942年实验成功后,该技术应用广泛,成功率几乎达到100%,至少我们还没有失败过。


「初代残次品」

是“巴别塔”计划初代实验“通天塔”的唯一存活实验体,在13岁接受了第一阶段改造,14岁改造成功,由于存在部分缺陷,他不是组织想要的完美造神计划产物,因此被称为“初代残次品”。

1940年作为秘密武器参与了卫冕战争,力量前所未有,出乎所有人意料,一年后战争结束,他从此消失在世人眼中。


「次世代造物」

是“巴别塔”计划次代实验“空中楼阁”的第一批实验体,由于几乎达到完美,这一批50个孩子被称为“次世代造物”,成为新世界开启的重要标志。

这些孩子每一个都拥有一个代号,作为执行研究所任务的爪牙存在着。


「卫冕战争」

是帝国在边境挑起的战争,很快蔓延成全大陆的混战,结束于“初代残次品”的投入战场


「旧世界」

大陆统治四分五裂的时代,结束于卫冕战争的胜利


「新世界」

大陆一统的时代,开始于卫冕战争的胜利


「钢铁废都」斯洛卡伦纳

就是放逐之地,卫冕战争的主战场,其名为斯洛卡伦纳,经过数次强烈核辐射,已不适于人类居住,方圆百里俱是废铁焦土,新世界与旧世界都选择放弃的极恶之地。


世界线设定

第一世界线:战争结束之后,「初代残次品」被囚入钢铁废都,永远放逐,「次世代造物」的最强者被派去刺杀他。

第二世界线:战争结束之后,「初代残次品」毁灭了研究所,叛逃。


暂时设定只有这么多,会进行补充

*该世界观不映射任何现实

*不要相信该世界观阐释的任何内容


【安雷】渎神


1.全文字数1.9w,已完成

2.后半部分有破车,真的就是破车,没有任何自谦

3.狗血天雷,三流台湾小言晚八点肥皂剧级别的狗血

4.本文背景环境自动脑补十八世纪工业革命的伦敦


===

终结了整个战争年代的人形兵器

被永远放逐的神

===


全文走链接吧,怎么搞都有敏感词


==End==


“窃国者侯”《庄子·脥箧》,具体意思请见仁见智

【16】“弓与弦”的描写部分参考自有岛武郎


1.灵感来源《左传》,但未映射任何历史人物与历史事件

2.本文世界观来自巴别塔,点这里 塔-The Tower of Babel,本文为该世界观的第一世界线

3.写作过程中经历一次期末考,前后文风不一致见谅


【冬巡组】石心脏


        法斯用手触摸胸口裸露的皮肤,是冷的。

        他曾经在老师的书架上看到过一本书,说的是几千几万年前的远古生物,听说他们身体里有一种叫血的温热液体循环全身,左胸口的皮肤下心脏搏动。

        法斯好奇极了,他先把自己的手贴近了左胸口,感受不到任何动静,他又拉过了露琪尔,把耳朵贴在她胸口上,他遗憾地发现露琪尔胸口也没有声音,还差点被她揍一顿。

        心脏啊,血液啊,还有那些远古的生物,都是什么样的东西呢?那本书上面绘制的远古生物叫做人,他们的外表与宝石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但他们的身体并非坚硬石质的,而像王那样手指柔软。他们可以随意触碰彼此,相爱时用力拥抱,不必担心因为硬度不同而碎裂。但是他们一旦受到伤害,心脏被子弹击中,甚至失血过多就会很容易地死了,更不要说像宝石一样粉身碎骨。

        法斯羡慕极了,但也害怕极了。他没有心脏会被击穿,也没有鲜血可流,就算碎掉也能重新拼回去,他几乎是不会死的。但是他渴望拥抱,渴望触碰,他忍受不了就算只是稍微接触都要戴上手套,他希望彼此的皮肤相贴,心意相通。

        法斯的硬度太低,韧性也不尽人意,他几乎从未用手指抚摸过别的石质,不知他们是温暖还是冰冷,是圆润还是锋利。他有时在没有月光的深夜抚摸自己全身的石质,很冷,但不像冬天刺骨的寒风,那是种不能用物理的温度定义的冷,它更类似于孤独、寂寞、心灰意冷的绝望,让他想象深红的桃花盛开在深秋,天光乍破。

        那也不像安特库。安特库是越冷越强的怪物,法斯几乎要以为他是坚冰,是存在地球千万年的高山冰川,但事实上他也只是普通的一块石头罢了。安特库毫无疑问是冷的,他的硬度比法斯还不如,法斯不敢去拥抱他,就像自己对其他宝石的直接触碰避之不及。但他总觉得安特库也需要温暖,他太孤独了,冬天只有他一个人而已,也许还有老师,但他也实在是太寂寞了。

        法斯在那一年第一次亲眼目睹了冬天。他跟在安特库的身后,近乎痴迷地欣赏满世界的银白色,树上挂下晶莹剔透的冰锥,把阳光折射的七彩斑斓,树上的积雪松软,摇摇欲坠,又冷又透彻。

       “喂,你快点啊,要不然我们就没法在日落之前赶回去了。”安特库在老远前面喊他,法斯差点要看不清安特库的背影了,他欣赏的实在是太入迷了。

        于是他赶紧跑了起来,在积雪中奔跑的感觉也很新奇,一脚踩下去就直接陷进了雪里面,费劲把腿拔出来,再跑一步仍然是这样的。法斯就这么跌跌撞撞地一路跑过去,速度当然大打折扣,不过安特库也没有继续走了,他站在原地等着法斯,眼神里有点儿笑意。

        法斯后来无数次无数次回忆起他的这个笑,痛的几乎不能自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在痛,失去双腿、失去双手的时候他都不觉得痛,只是因为记忆的缺失而感到空落落的,那么究竟是哪里在痛呢?法斯疼的缩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合金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他又想起了老师的那本书,老师说眼泪是远古生物的缺陷,当时他相信了,但是现在却有些怀疑。那些合金液体流出来,他总觉得好受了些,没有那么疼了。他想抬起右手擦干净泪水,却猛然发现右手紧紧揪住了左胸口的衣服,把那里揪的一团糟。好奇怪,明明左胸口不疼的,为什么却揪住了那里?

        法斯盯着自己的右手,不知道在想什么。左胸口,书上说那是人类的心脏所在,可是他并没有啊,无论怎么都感受不到皮肤下面的搏动,受伤时也没有血液流出来。法斯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种痛觉,甚至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在痛,只是觉得很痛而已,只想浑身蜷缩在一起,眼泪不自觉地流出来,无法控制,但是如果要他说为什么哭,他又无法回答。

        安特库被月人带走了,痛苦吗?很痛苦。难过吗?很难过。痛吗?很痛。那么是哪里在痛?不知道。

        是心脏吗?法斯自己先否认了,他只是单纯的石质,没有心脏那种柔软器官。他只是觉得迷茫,为什么感觉很痛的时候不自觉抓住了左胸口的衣服,为什么合金会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流出,真的,真的只是古代生物的缺陷吗?

        法斯再一次翻开了那本书,希望从里面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是结果令他失望,里面一分一毫关于“痛”的描述都没有,只有机械到刻板的公式化语言,作为一本书严谨一些当然无可挑剔,可是法斯不喜欢那种没有感情的叙述。

        他跳下了书架,在没有月亮的深夜一个人沿着长廊慢慢行走。他看着没有月光的夜空,北天星空触手可及,北极星的光安静柔和,指着正北方。法斯又不自觉地用右手贴近了左胸口,还是一样的冷。

        但是冷给人的感觉变了。法斯觉得有什么未名的感情要喷涌而出,无边无际的星空似乎触发了他身体里的某个开关,海浪拍击沙滩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之后已经变得很微弱,但是法斯还是捕捉到了它,就像夜的心跳。

        他停下来了,呆呆地望着壮美星空,就像无数年前他望着冬天一样。安特库去了哪里呢?他的身体被带到月亮上,也许他实际上去了星星上呢?那么到底是哪颗星星,法斯不知道是哪颗,所以他把每一颗都看得很仔细。它们微弱的白光,每一颗都像安特库银白的头发,像他在冰原中那个转瞬即逝的笑。

       “砰砰”,“砰砰”,法斯以为他听见了海浪的声音,回过神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下来,砸在地上,在寂静夜里成为了夜的心跳。

        他的手再次不受控制地揪紧了左胸口的衣服,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砰砰”,“砰砰”,好像他的心跳。

        他感觉左胸口里面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变得温热,开始在身体里流动。

        他终于明白是什么在疼了,是心脏,是石头的心脏。


        法斯更用力地抓紧了左胸口的衣服布料,终于第一次痛哭出声。


---------fin-------


【冬巡组】冬的诅咒

世界观来自 永恒之环

强制循环,无始亦无终

每一次循环代表维度的更上一层,实则无法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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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斯感觉自己眼角有液体流出来,很尖锐的东西刺进了他的眼球,很疼,疼的他想尖叫,但是他喉咙干涩,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一动不动,身体不受他意志控制,宛如冰封。

        安特库破碎成千万块细小晶体的全过程慢镜头一样在他眼前回放,他能看清每一条裂纹的走向与深浅,每一块晶体以何种方式脱离他的身躯,又以怎样的弧度落地,甚至连声音都听的清清楚楚。坚硬的固体与深厚雪原相撞,下落速度与重力不符。

        法斯浑身颤抖,手与脚都不属于他自己,他想快点逃跑,告诉自己这一幕只不过是个幻觉,又想赶在月人之前把安特库的碎片夺回来。可是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合金像坚固的水泥一样把他的身体牢牢固定。法斯忽然开始痛恨这种不分场合的保护,就像安特库一样,为什么要保护他这种废物,为什么自己都要碎了还要把冬天交给他。

        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担重的喘不过气来,昨天还活蹦乱跳的法斯一夜之间在他身上死去,他相信重新活过来的是安特库的灵魂。法斯感受着沉重的合金手臂,尝试做出几个伸展的动作,却被合金的重量带倒在地,他又尝试去提起安特库的刀,也同样没法奏效。法斯心里烦透了,为什么自己永远不能帮上别人什么,反而总是连累大家,安特库本来不可能是如此结局,这个冬天本来应该和以往一样安静宁和……都是因为自己!假如自己乖乖去睡觉,假如自己没有要求与安特库一起巡逻……


        他忽然回忆起第一次看见安特库,他的头发就像窗外的冰雪,是法斯从未见过的。

        你好……你是谁啊?他小心翼翼地问。

        他看见他,好像很震惊,不过还是回答了他。

        我叫安特库。他说。

        你好啊,法斯。


        法斯无法忍受似的地按住了自己的头发,他薄荷色的头发刚刚被修剪过,短的有些令他不适,就像安特库那样……安特库,法斯又想起这个名字,给他带来无限痛苦的这个名字,他反复回忆着与安特库在一起的每一天,一分一毫都拿出来回味。宝石的身体与人类不同,人类有着遗忘曲线,事情过久了记忆就会模糊,但宝石不会。他们把记忆存在身体的每一分一毫里面,只要身体的那个部分不损坏,记忆就永远保存,时间越久就越清晰,清晰的让法斯想忘都忘不掉。

        他接替了安特库,替他看守冬天。在安特库死去的一瞬间,好像把灵魂也一起塞进了他的身体里面,法斯学着安特库教给他的一切,每天提着安特库的刀走他以前走的路。他的鞋跟也用合金铸成与安特库一样的高度,弯曲程度和粗细分毫不差。

        法斯走在雪原里,冬日尖刀似的冷风携带冰雪朝他身上砸过来,他不再像之前一样冷的哇哇大叫,趴在雪地里起不来。法斯脸上连表情都没有出现一点点,要不是风把他的头发吹了起来,简直要让人以为其实根本没有风。

        冬天的月人出现频率虽然不高,但一个月总是有几次。法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渴望战斗,双手紧紧握住安特库留下来的刀,身体里的合金与磷叶石质相互摩擦,让他兴奋的发抖。每一次酣畅淋漓的战斗过后,他都要把头伸到月人身体里去看,他内心总是有着重新夺回安特库的细小希望,但月人每一次都是旧式月人,法斯越想要的就越不出现,在短暂的疯狂之后给他留下长久的静默,只有从身体内部裂开的清脆晶体破碎声提醒他他仍然是活着的。

        裂纹在他身体里渐渐生长,法斯觉得自己就像一块千疮百孔的废石料,稍微动一动内部的晶体就发出咔擦咔嚓的声音,活着只是在苟延残喘地活,但对于宝石来说也没有活与死的概念。他只能紧握安特库的刀,用合金填满身体里的裂缝,明知道只是暂时表面上的完好,但是他答应了安特库看守冬天,就绝不会轻易破碎。


        冬天过去的很快,转眼就是万物春回。法斯看着太阳的直射点一日一日北移,被太阳照到的浮冰与积雪都渐渐融化,深厚的雪原很快就变成了荒芜的大平原,只有几株柔弱的花儿倒伏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冬天的痕迹一点也没有留下,安特库也是,好像与冰雪一起消失在了冬天。

        法斯轻轻打开众人沉睡的大门,早春的阳光顺着门缝照进去,打亮了漆黑的寝室。露琪尔感觉到眼皮上有光的影子,也许是到了春天吧,她睁开眼,看见了大门旁边背光站立的法斯。这个人给她的感觉与安特库极为相似,但是她又觉得他不是。

        “安特库?”她不确定地问道。

        “不,我是法斯。”

     

         众人都醒来之后,无不表现出对法斯的好奇,比如他为什么装上了合金手臂,为什么剪短了头发,为什么变得不那么活泼了……

        法斯被问的厌烦,我就是我啊,他想,我只是变得,有点儿像安特库罢了。

        你不知道你有多像他,露琪尔不止一次告诉他,你简直就,成为了他。

        一个人怎么可能完全成为另一个人呢?法斯觉得露琪尔说的荒谬,他也许是变得有一点像安特库了,但安特库就是安特库,是不可能被取代的。

        

        春天的工作比冬天轻松多了,大家都开始各自分工,不再是只有法斯一个人的冬天了。

        法斯坐在盛放着安特库晶体碎片的容器前,那块晶体早已因为温度的回升而融化成了液体,再没有粼粼的反光与锐利的切面棱角。法斯紧盯着那滩液体,就像盯着安特库一样。

        我很想你。他说。

        液体中忽然倒映出了安特库的脸,但转眼就变成了他被月人弩箭击碎的一瞬间,晶体碎片四下飞散,但是他还保持着从容文雅的笑,好像碎掉的不是他自己一样。安特库的眼神追着法斯,眼中盈满解脱与大彻大悟般的透彻,仿佛看着自己既定的命运。

        法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神情,明明在微笑,却悲伤脆弱的好像一触即碎。水中的安特库只持续了那样的神情一秒钟,下一秒就彻底粉身碎骨。

        不!法斯大喊道,失控一样伸手去拉他,却发现自己碰到了坚硬的地面。

        他睁开眼睛,盛放安特库晶体的容器还在原地,没有任何变化。原来安特库从没有出现,也没有再次碎掉,这只是一个梦,一个虚假的、支离破碎的梦。


        在那之后,法斯发现自己常常出现幻觉,恍惚之间,水里倒映出安特库裂纹密布的脸,那是他朝思暮想却无法得见的故人,也是他想忘也忘不掉的罪与恶。法斯快要被这种时不时出现的幻觉逼疯,他对安特库的思念时常到达一个临界值,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幻觉,通常都是安特库微笑着被弩箭击碎,碎片打到他脸上,刺进他的眼睛,尖锐的痛苦一次次重现。法斯无数次被迫回忆当时支配不了自己身体的无力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安特库倒在雪地里,然后月人们一块一块把他的身体拾起,带到他遥不可及的地方去。他用尽全身力量跑起来,用合金的手臂拼命将刀投掷出去,却最终也没能够到。要是当时,用的是手臂就好了,他不止一次地在脑里重演当日的情景,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就一次,他绝对可以救出安特库。

        可是上天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它不会等人准备好了再降下灾厄,因此法斯就只剩成日成夜的煎熬与自我拷问,他审判自己的心灵,因为安特库的离去只是他一个人的全部过错,因此他势必、并且迫切渴望安特库在他身体里面活过来,把过去那个害他被月人带走的法斯狠狠碾碎。

        

        过度的自我责备与厌弃迫使法斯极快地成长起来,他痛恨过去弱小的自己,在这种世界里,弱小就是罪,就是一无是处。他握着刀对准月人狠狠一刀斩下,切面光洁,里面没有宝石晶体。又是一个旧式啊,他想。时间距离安特库死去才过去小半年,但是法斯却觉得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了。他将合金收回身体里,重新填补已经快要散架的宝石身躯。对抗月人对他来说已经变得麻木,无数次把合金延展开成盾,然后就是身体内部钻心的疼痛,干脆利落地一刀削掉月人,然后收回合金把身体里的裂缝补好。他慢慢变得习惯于疼痛,并将这当做一种感受战斗的方式,就像波尔茨问他的,变强的感觉很不好,很痛苦,但是又让人兴奋的颤抖,是比弱小天真的时候快乐一百倍的快乐。

        安特库,这样,我就能变成你了吧。

        法斯很多次都这样想到。让我变成安特库吧,该死的是从前的法斯,不是安特库,夺走我的灵魂,让安特库回到这具躯体吧,虽然破破烂烂五颜六色,但我想他不会介意的。

        但是谁也不知道宝石是不是有生命,他们作为单纯的“骨”存在,不如肉体柔软感性,也不如灵魂纯白无暇。“骨”更像一种坚硬而无情的存在,坚硬就意味强大,无情就意味不懂爱,不管表面上怎么情谊深厚,他们内心始终不明白什么叫做爱。

        法斯躺在温暖的草地上,享受微风拂面的安静感,睁开眼睛细数天上的云。他此时内心极静,他已经决定要作为安特库而活,用自己延续他的生命,以此来拯救自我,赎他自己的罪。

        安特库,真的好想你啊。

        他小声说道。


        最后的时刻来的比谁想的都快。又到了一个冰冷的冬天,法斯依然代替安特库独自看守冬天。树梢上垂下冰锥子,被苍白阳光照透,被分成七色的光把法斯的头发渲染得五彩缤纷。

        绪之滨附近的大平原又重新覆盖上了厚厚的积雪,海面上的浮冰在窃窃私语,世界又回到全然的银白,是法斯梦中的银白。

       他提着安特库的刀独自步行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天色很快就亮了起来,阳光一缕缕割破层云,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积雪反射出刺目的光。在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强光中,那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乐声又虚无缥缈地响起来,法斯呆呆地站立着,好像又陷入回忆。

        直到弩箭与他擦肩而过,法斯才如梦初醒一样躲避开去。箭像密集的细雨一样倾洒过来,法斯看不清究竟来了多少月人,他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张开合金盾,保护自己不受箭的伤害。可是这一次,月人的数量有些超乎寻常了,他在密集的箭中根本没法顶着合金盾前进,甚至合金盾挡着箭都很勉强。

        法斯不知道这种时候安特库会做什么,这时候去找老师已经来不及了,法斯相信安特库一定会独自解决一切,于是他抽出了刀,收起盾,挥刀砍掉向他逼近的箭。

        他一路向月人的所在地奔跑,近了,已经很近了,他看清了,那不是旧式月人,而与带走安特库的那种一模一样。法斯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疯狂冲上心头,他不再注意躲闪飞来的箭,而是直接伸长了手臂,提刀砍向月人。在正中央月人被砍成两半的时候,它身体里出现了几支箭头是宝石材质的弩箭。法斯朝那边一看,那种闪闪发光的透明,切面与锋利的棱角,光透过去的路径,那是安特库的晶体!

        法斯感觉自己快要发疯,他彻底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极重的合金手臂突然变得轻快无比,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跑着,伸展的合金手臂绞杀每一个月人。

        他不看那些月人,他眼中只有安特库的晶体。那里的月人取出了安特库的晶体箭,搭在弓上,沉默无言地瞄准了法斯。

        箭几乎与法斯一同到达,那晶体反射出的光射进法斯的心底,他无法将它碾碎,于是就只好避开。法斯在空中高高跃起,手中的刀直指着最后一个月人。那个月人也维持张弓搭箭的姿势,在空中的箭是避无可避的,带着安特库晶体的锐利棱角深深扎进法斯的身体,他无法击碎安特库的晶体,因此就只能被他击碎。这种感觉并不痛苦,甚至微妙的有些接近自由。

        与此同时,法斯的刀也狠狠将最后一个月人削成两半。

        过于疯狂的战斗让他身体里的晶体全部碎开,同时又有那支箭的强力一击,安特库的身体击碎了他的,本来不可能如此的,也不知道月人做了什么特殊处理。

        法斯这次是真的感觉自己碎的无法拼接了,之前的无数次战斗留下的后遗症在这里一次性爆发出来,还有安特库的晶体,深深埋进了他的皮肤之下。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既然安特库的晶体已经与他不分彼此,那么他大概也能成为安特库那样的人了吧,让他重新活过来。

        如果下辈子,还能遇见他就好了。


        当法斯再一次睁开眼睛,自己正躺在一个巨大的容器里,窗外是天寒地冻的冬天。他看见金刚石老师站在旁边,而自己——年幼了很多很多的自己正站在面前。

        他问,你好……你是谁啊。

        法斯感到这场景惊人的熟悉,他偏过眼睛,看到了自己银白的头发。

        他一开始是震惊,很快顿时大彻大悟。

        他忽然看懂了当初安特库被击碎时解脱一切的表情,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他思念了那么久的安特库,那么想要成为的安特库,此时他真正变成了他,或者不如说他变成了自己。原来永远只是他一个人而已,被粉碎的安特库,还有他那解脱与无可奈何的绝望神情,原来从来都没有安特库,有的只是法斯自己。

        他看着面前年幼许多的自己,薄荷色的眼睛里纯净无瑕,神情有些小心翼翼。

        

        我叫安特库。他一字一顿的回答,拼命忍住不让泪水流出来。


        你好啊。

        法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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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意就是法斯第一次看到安特库碎掉之后,拼命要把自己变成安特库

最后他发现自己其实就是安特库,这是轮回

根本没有安特库,只有法斯自己和理想中的安特库


#我爽完了